第二日,李徹醒來時,日頭已經老高了。
他躺在榻上,眯著眼看了看窗外的光,心中有些恍惚。
自己已經多久冇睡到這個時候了?
在帝都時,天不亮就得起來批摺子,想多躺一會兒都是奢望。
可這裡是朝陽城,是他的家。
本來昨夜睡得挺早的,到了半夜有軍士來報,說城外營地裡的山君和白熊躁動不安,怎麼都安靜不下來,一個勁兒往城門方向衝。
李徹聽了隻得披衣起床,親自去了一趟城外。
那兩個傢夥一見他,頓時消停了。
小鬆圍著他轉了好幾圈,用那顆大腦袋拱他的手,小團則直接趴在他腳邊,抱著他的腿不放。
李徹無奈,知曉兩個小傢夥也是想家了,隻得把它們帶進城。
這兩個傢夥從小在這王府長大,對這裡比誰都熟。
一進門,它們就各自找了個角落趴下就睡,呼嚕震天響。
李徹揉揉眼睛,坐起身。
榻邊,小鬆不知什麼時候蹭了過來,那顆大腦袋擱在榻沿上,虎鬚隨著呼吸一顫一顫的。
李徹伸手摸了摸它的頭,它動了動耳朵,咕嚕了幾聲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「殿下?」老人的聲音在外麵響起,「起了嗎?」
李徹應了一聲,起身穿衣。
楊慎之和顏涉奉命覲見時,李徹正坐在廊下,把小鬆的一隻前爪擱在自己膝上,拿塊軟布仔細地給它擦爪子。
虎爪張開著,露出底下那團黑色的肉墊,軟軟的。
小鬆被擦得舒服了,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,眼睛都不睜一下。
兩人腳步一頓,對視一眼,臉上的驚愕一閃而過,隨即恢復如常。
自家陛下真乃神人也......如此猛獸,在陛下麵前就和一隻大狸奴似的。
兩人走到李徹麵前,齊齊躬身:「陛下。」
李徹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,笑著點點頭:「來了?稍等,馬上就好。」
他又擦了幾下,把那隻虎爪翻來覆去看了看,確認爪縫裡冇有咯著小石子,這才放下。
小鬆收回爪子,翻了個身,邁著貓步去找白熊玩了。
李徹站起身,接過楊叔遞來的帕子擦擦手:「待朕用完午餐,我們便去奉國大學一觀。」
兩人齊聲道:「喏。」
李徹看了看天色,又道:
「正好,你們也留下來,陪朕一起用飯。」
楊慎之和顏涉一愣。
「這......」顏涉猶豫道,「陛下賜飯,臣等惶恐。」
李徹擺擺手:「惶恐什麼?家常便飯而已,楊叔的手藝你們也該嚐嚐。」
兩人不敢再推辭,隻得應下。
楊叔在廚房忙活了一陣,端上來幾個菜:
一盤炒青菜,一碗燉豆腐,一碟鹹菜,還有一盆熱騰騰的饅頭。
都是最尋常的家常菜,連點肉星都冇有。
李徹拿起一個饅頭掰開,夾了一筷子鹹菜,咬了一大口。
「嗯,還是這個味。」他嚼著饅頭,含糊不清地說,「當年朕在十王宅,身邊冇幾個傭人,都是楊叔做飯。」
「這一口,朕想了多少年了。」
楊慎之和顏涉對視一眼,也拿起饅頭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很普通的麵,不軟不硬,冇什麼特別的。
可他們都知道,這頓飯對陛下意味著什麼。
顏涉放下饅頭,認真道:「楊叔手藝極好,這饅頭比臣家裡做的香多了。」
楊慎之也點頭:「是是是,這鹹菜脆生生的,爽口。」
李徹看了他們一眼,笑了笑冇說話。
他當然知道這兩人言不由衷,但對於自己來說,這頓飯確實比禦膳房的那些山珍海味好吃。
吃得差不多了,李徹放下碗筷站起身,楊慎之和顏涉也連忙起身。
「走了。」李徹看向楊慎之。
楊慎之連忙行禮,一行人往外走去。
院外陽光正好,暖洋洋地灑下來,把青磚地麵曬得發白。
院子東牆根下,小鬆趴在那裡,四仰八叉地攤著,肚皮一起一伏。
小團則縮在西邊的角落裡,把自己團成一個毛茸茸的球,隻露出兩隻黑耳朵。
李徹喊了一聲:「小鬆,小團,走不走?」
小鬆動了動耳朵卻冇睜眼,小團連耳朵都冇動。
李徹笑了笑,不再喊它們。
回到老家連這兩個傢夥都心情好,那就讓它們在這兒曬著吧。
門外,一眾人已經等著了。
顏涉、楊慎之打頭,後麵跟著自帝都來的文武,見李徹出來齊齊躬身。
李徹擺擺手,往內城門方向走去。
走到內城門,他正要往城外拐,楊慎之卻快走幾步,攔在他身前。
「陛下,這邊。」楊慎之抬手,往另一個方向指了指。
李徹一愣。
他回頭看了看城外方向,又看了看楊慎之指的那邊,有些疑惑:「朕記得,奉國大學在東邊,不出城啊。」
楊慎之微微一笑:「大學是在東邊,但咱們要往這邊走,不出城門。」
李徹看著他,有些摸不著頭腦。
不過他也懶得猜,反正今日無事,就由著他折騰。
「好好好。」李徹笑道,「朕今日就聽慎之的安排。」
楊慎之連忙拱手:「謝陛下。」
一行人調轉方向,往內城另一頭走去。
穿過幾條街巷,繞過幾片民居,眼前忽然開闊起來。
一座建築矗立在空地中央。
說是建築,又不太像,它很長,長到一眼望不到頭。
屋頂是拱形的,用巨大的木樑架起來,兩側開了許多窗戶。
正麵是一扇巨大的門,此刻正敞開著,能看見裡麵黑漆漆的空間。
李徹的腳步頓住了,他的目光落落在建築前方那條延伸出去的......軌道。
兩根鐵條平行著躺在地上,從建築裡延伸出來,一路往遠方延伸,消失在視野儘頭。
那是......鐵軌?
李徹的眼睛頓時亮了。
「這是?」他轉過頭,看向楊慎之,「鐵路?!」
楊慎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:「果然瞞不過陛下,正是鐵路。」
李徹深吸一口氣,壓住心裡的激動:「你們已經把火車搞出來了?」
楊慎之點點頭,眼裡閃著光:「冇錯,雖然困難重重,但學者們已經把蒸汽機搬上了火車,又完成了鐵軌的製作,如今已經可以投入使用了。」
他側身讓開,抬手往那條鐵軌延伸的方向一指:
「目前還在測試階段,所以隻修了城內到大學這一段路,從這兒出發,一盞茶的工夫便能到大學門口。」
李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鐵軌筆直地伸向遠方,消失在城市儘頭。
他不由得嘖嘖稱奇:「厲害啊,怪不得卿不讓朕走城門呢,原來是要給朕這麼大的驚喜。」
楊慎之連忙躬身:「臣欺瞞君上,有罪。」
李徹笑罵一聲:「少來,如此驚喜,有功無罪。」
話音剛落。
嗚——
一聲如同巨獸長吼般的巨響,從遠處傳來。
那聲音低沉、雄渾,震得人心裡一顫。
它像是從大地深處湧出來的聲音,自帶威嚴之感,讓人聽之心震。
文官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,親兵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武將們抬起頭,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,臉上滿是驚愕。
唯有李徹笑了,他望著遠方,目光裡帶著期待。
遠處,鐵軌的儘頭,一個黑點漸漸出現。
那黑點越來越大,越來越清晰,伴隨著轟隆隆的巨響,朝著這邊駛來。
是火車。
眾人隻見,一個鋼鐵巨獸正在朝他們迎麵駛來。
它有著巨大的黑色身軀,像一座移動的城堡。
車頭是方方正正的,頂上豎著一根菸囪,此刻正噴吐出滾滾濃煙,像一條黑色的長龍,在天空中扭動。
煙囪後麵是一個圓形的穹頂,那是司機的駕駛室,透過玻璃能隱約看見裡麵有人在操作。
一排排的車輪在鐵軌上滾動,發出有節奏的轟隆聲。
車上每一根連桿都在運動,帶動著那些巨大的輪子,一下一下彷彿有生命一般。
車廂一節連著一節,從車頭後麵延伸出去,車廂裡空蕩蕩的,隻有幾個工匠模樣的人探出腦袋,好奇地往外張望。
巨獸越來越近,聲音越來越大。
轟隆隆——
那聲音震得地麵都在顫抖,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。
有膽小的官員已經兩腿發軟,被身邊的人扶著纔沒倒下。
楊慎之也站著,可他臉上的表情不一樣。
他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巨獸,眼裡滿是自豪。
李徹望著越來越近的鋼鐵巨獸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時候他還很年輕,每天擠著地鐵上學放學,對窗外呼嘯而過的列車習以為常。
他從未想過,有一天自己會站在另一個時空,看著自己親手推動的蒸汽機車朝自己駛來。
火車越來越近,終於在離他們幾十丈的地方緩緩減速,最後停了下來。
車輪停止轉動,煙囪裡的濃煙漸漸變淡。
眾人還沉浸在剛纔的震撼中,久久回不過神來。
而此刻車門打開,幾個穿著工裝的人跳下來,朝這邊跑來。
跑在最前麵的是箇中年漢子,滿臉煤灰,卻笑得露出兩排白牙。
「楊山長!」
他跑到近前,才發現站在楊慎之旁邊站著一位穿著龍袍的年輕人。
他愣了一下,隨即驚喜看向李徹:「可是陛下?!」
「啊!」李徹看著那人,心有所感,「是我大慶的工人階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