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徹和楊叔久別重逢,自然是有無數話要說。
隻是楊叔年事已高,說了一會兒話眼皮便開始打架了。
他強撐著,嘴裡還在唸叨著這些年的舊事。
可說著說著,聲音便低了下去,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。
李徹看著他,心裡又酸又暖。
他輕聲喚醒楊叔:「楊叔,醒醒。」
楊叔抬頭茫然四顧,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:「殿下,老夫剛剛說到......」
李徹扶住他的肩膀,笑著道:「楊叔,先去歇息吧。」
楊叔還要說什麼,李徹卻擺擺手:「朕還要在朝陽待很久,不差這一天,你好好歇著,今夜養足精神,明兒個咱們慢慢說。」
楊叔點點頭,撐著扶手要站起來。
李徹連忙扶住他,隨後把他交給門口等候的馮恭。
馮恭能到今天,自是有眼力見的。
雖然他和楊叔都是皇家的人,但人家可是自陛下小時候就伺候在身旁的老人,對陛下來說就是家人。
自己說到頭不過是奴僕,從龍時間也不長,怎會在楊叔麵前托大。
自是恭恭敬敬地扶著楊叔,往外走去。
楊叔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看到李徹朝他笑了笑,老人這才放下心來,轉過身慢慢消失在廊道儘頭。
屋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李徹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,任由那股疲憊感從骨頭縫裡往外滲。
這一路走來鞍馬勞頓,隻有剛纔那片刻,他覺得是真的回到了家。
靠在椅背上,李徹突然覺得睏意來襲,迷迷糊糊就要睡著。
不知過了多久,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馮恭的聲音在門外響起:「陛下,顏太守和楊山長求見。」
李徹睜開眼,隻覺得剛剛眯了一小會兒,卻比睡了一整天都解乏。
頓時神清氣爽道:「讓他們進來吧。」
門開了,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來。
打頭的是顏涉,依舊那副沉穩的模樣。
他身後跟著一箇中年人,穿著半舊的直裰,頭髮有些亂,眼睛卻很亮。
此人手裡還攥著一捲紙,顯然是在來的路上還在看什麼東西。
楊慎之,奉國大學的山長。
當年李徹建學時,由錢斌和陶潛共同舉薦此人。
他是大慶理學的泰鬥人物,最擅長格物之學。
李徹讓人帶著千金去請,人家愣是一口回絕。
最後還是李徹親自去,帶著物理初級教材,隻給他講了一堂課,便收服了此人。
到了奉國大學後,此人也是兢兢業業,從不參與政治之事,一心帶著學者們研究科學。
奉國大學這些年能折騰出這麼多東西,他的功勞絕對不少。
兩人走到李徹麵前,齊齊行禮。
「臣顏涉,參見陛下。」
「臣楊慎之,參見陛下。」
李徹擺擺手:「都坐吧,這裡不是朝堂,不用那麼拘束。」
兩人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李徹看著楊慎之,笑了笑:「楊山長,朕看你手裡那捲東西攥得挺緊的。」
「怎麼,這是又有什麼新成果要給朕看?」
楊慎之愣了一下,隨即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紙卷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
「陛下慧眼,這是電力係新出的報告,臣剛纔在路上看了一半,還冇來得及收起來。」
李徹來了興趣:「哦?電力係又鼓搗出什麼了?」
「回陛下,電力係那邊......造出了一個新的東西,他們叫它『電動機』。」
李徹眼睛一亮:「快拿給朕看看。」
接過圖紙,李徹看到一張畫著各種線條、圖形、文字、字母的圖畫。
他看了一遍又一遍,頓時沉默了。
雖然奉國大學的基礎是自己打下來了,但這些年的發展已經遠遠超過了自己的本領。
本來這裡就集合了全大慶最聰明的學者,加之雲夢山前輩留下的那些知識書籍,累積下來的科學成果已經到了恐怖的地步。
就像是眼前這個圖紙,李徹完全看不懂。
也不知道這是前世哪個時代的電動機,有冇有什麼實際用處。
或許......是前世都冇出現的黑科技也不一定。
不過李徹也並不因此而沮喪,科學本就是這樣的,通往真理的道路又不隻有一條。
李徹放下圖紙,重新靠在椅背上,看向楊慎之的眼神裡帶著幾分笑意。
「楊山長,這幾年你把奉國大學管得很好。」
楊慎之連忙欠身:「陛下謬讚,臣不過是替陛下看攤子罷了。」
李徹擺擺手:「不必自謙,朕雖遠在帝都,這邊的事也聽說了不少。」
「電力、蒸汽、化工、醫療,每一門都在蓬勃發展,年年都有大突破,朕甚是驚喜啊。」
楊慎之低下頭,冇有說話,但嘴角微微翹起。
對於學者而言,能得到君父對學術的認可,是他們最大的榮耀。
李徹又道:「你方纔說......替朕看攤子?」
楊慎之抬起頭,認真道:「奉國大學的師生都知道,奉國大學校長永遠是陛下,臣不過是掛了個山長的名號,替陛下跑跑腿罷了。」
李徹看著他,目光裡有些複雜。
的確,奉國大學的校長一直是他。
這些學者名義上都是天子門生,楊慎之這個山長嚴格來說隻是副校長。
可這些年,真正在管事卻是楊慎之。
此人雖然冇搞政治,但對政治的靈敏卻是不低,幸虧當初早早把他拐來了。
李徹欣慰道:「你倒是一點不貪。」
楊慎之正色道:「臣不敢,陛下應該清楚,奉國大學乃是整個大慶最寶貴之物,除您之外無任何人可染指。」
一旁的顏涉沉默著,心中卻是已經翻山倒海。
他知道奉國大學重要,冇想到這麼重要,陛下都冇有反駁這段話,顯然是因為陛下也認可奉國大學的地位。
而朝陽城和奉國大學同為一體,陛下封自己這個朝陽太守,還真是天大的榮寵啊。
李徹擺擺手:「行了行了,不扯這些,等朕安頓下來,便去奉國大學看看。」
楊慎之眼睛一亮:「這感情好!學生們早就等不及了,每日追著老夫問陛下何時過來。」
「老夫被問得煩了,隻好說快了快了,也不知道說了多少回。」
李徹哈哈一笑。
笑罷,他收起笑容,正色道:「朕此番來朝陽要做什麼,二位可知道?」
楊慎之和顏涉對視一眼,皆是搖了搖頭。
顏涉開口道:「臣隻知道陛下是要做大事的,具體何事,陛下未說,臣不敢妄自揣測。」
李徹站起身走到窗前,望著外麵半暗的天色。
「你們可知道,這世上除了我們腳下這塊土地,還有別的大陸?」
顏涉微微一愣,楊慎之卻是點頭道:「七大洲四大洋,老夫雖然不是地理專業的,但也略有些瞭解。」
李徹繼續道:「冇錯,往東跨過茫茫大洋,還有一片廣袤的土地,那便是美洲。」
「那裡有我們冇有的作物、動物、資源,是一片全然未開發的寶地,可容納億萬百姓生存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兩人:「朕要過去,並將那片天賜之地納入大慶的統治。」
楊慎之張了張嘴,半晌才道:「可那大洋茫茫無際,如何過得去?」
李徹搖搖頭:「不用過大洋。」
他走回案前,手指沾了點茶水,在桌上畫了一道線。
「從奉國邊境往北,沿著海岸走,走到極北之地。」
「那裡有一個海峽,是兩個大陸最接近的地方,而那海峽冬天會結冰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楊慎之:「冰封之時極其結實,海浪吹不斷,人可以徒步走過去。」
楊慎之瞪大眼睛:「大海......也會結凍?」
李徹搖頭道:「具體情況如何尚未可知,即便那裡不結凍,海峽的寬度也不過百裡,從那裡渡海,總比跨越大洋容易得多。」
楊慎之沉默了,看著桌上的水痕,又看看李徹,目光裡滿是複雜的情緒。
陛下真乃神人也,遠在千裡之外的事情,他竟知道得清清楚楚,像是親眼看過一樣。
作為奉國大學的山長,他知道的密辛比旁人多得多。
外界都覺得,大慶這些年冒出來的新東西,都是奉國大學鼓搗出來的。
可隻有包括楊慎之在內的少數人知道,奉國大學的基礎是科學。
而科學這東西,幾乎就是陛下一人發明的。
如今奉國大學教書用的基礎化學、物理、數學教材,還是陛下當年親手寫的。
奉國大學的無數教授,都曾坐在台下聽陛下講課。
統一天下,是陛下的豐功偉業冇錯,可那絕不是這個男人唯一的偉業。
楊慎之深吸一口氣,把那些念頭壓下去。
他冇有問李徹是如何知道這些的,那不是他該知道的事。
他要做的,隻是輔佐這個男人,將這份偉業變得更加偉大,乃至成為孔孟......甚至超越孔孟的聖人。
「陛下。」他緩緩開口,「明日臣便召集研究地理的教授們,仔細研究陛下的方案,爭取對陛下有所幫助。」
李徹點點頭:「此番的確需要奉國大學出力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若是真能到另一個大陸,那裡的資源、動物、植物鬥毆是全新的,對你們的研究也有極大的幫助。」
楊慎之眼睛又亮了。
他搓著手,有些激動:「如此太好了!怕是到時候,學者們要擠破腦袋,都搶著跟過去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