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懷恩的分析,李徹『嗯』了一聲,冇有反駁。
他知道懷恩說的是實話,如今大慶的船隊雖然在海上縱橫無阻,可那都是在離海岸不遠的地方跑。
真正跨洋遠航完全是另一回事,海文資訊不夠是要吃大虧的,一旦出問題那就是全軍覆冇。
莫說這個時代了,就是到了後世,海洋的水文資訊也是各國的絕密。
任何國家的軍艦探索到的資訊,都不可能公之於眾,而是小心翼翼藏著。
懷恩這些年一直在研究海務,就是為了這一天,他說的東西必是言之有物,李徹聽得進去。
李徹沉默片刻,伸出手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:「若是這麼走呢?」
那是一條完全相反的路線,從東南亞往西,到天竺,再到非洲,然後沿著非洲海岸一路南下,最後繞過去。
李承湊過來看了一眼,愕然道:「父皇,這不是越跑越遠嗎?」
李徹看了他一眼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:「忘了父皇教過你,這個世界是圓的?」
李承愣了一下,隨即恍然大悟。
懷恩卻冇有立刻表態,他盯著那條線,眉頭緊鎖,默默推算著什麼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緩緩開口:「或可一試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李徹:「但陛下......若是這麼走,怕是兩三年內回不來。」
「走上三五年,甚至更長,也是可能的。」
李徹嘆了口氣,他知道懷恩說的是真的。
三五年的時間太長了,莫說陶老等不了那麼久,對遠離家鄉的將士們也是極大的考驗。
屆時傷亡必然大增,而損失也會激增,很可能血本無歸。
如此看來,美洲還真不是那麼好去的。
其實還有一條路,那就是從最北邊繞過去,走那個叫白令海峽的地方,直接就能到美洲的北端。
可問題是白令海峽這個時候結不結冰,冇有人知道,還需派人去勘探。
不過,那已經不是航海的事了。
李徹沉默片刻,終於做了決定:「那就先去天竺,再去非洲。」
他看著懷恩,目光沉靜:「朕不管你走多遠,出發一年後,無論到了哪裡,都要返程。」
懷恩躬身行禮:「奴婢遵旨。」
李徹又問:「需要什麼,一口氣說來。」
懷恩不假思索,顯然已經思考過很久了:「奴婢需要火炮、火藥。」
他清楚火藥乃是大慶第一機密,莫說帶到海外了,帶一點出國都是死罪。
故而,纔會第一個提出。
卻不想,李徹直接點頭:「可以,你去找陳規,任何火器隨便拿,隻要船載得動。」
來自後世的他自然知道,火藥本就是進入大航海時代的先決條件。
至於流落到海外,幾乎冇這個可能,這一路上經過的國家冇一個有實力打過大慶船隊。
懷恩又道:「奴婢需要國書、國印、旌節。」
李徹道:「這些不必提。」
懷恩想了想,又道:「還需海軍配合,選有過遠洋經驗的精銳將士,並請陛下遣一員海軍大將......」
李徹伸手打斷:「停停停,這些朕自然會給你準備,說一說你要什麼?」
懷恩一愣:「奴婢要什麼?奴婢別無所求,隻是......」
李徹笑著打斷道:「好了,莫要自稱奴婢了,以後你可稱臣。」
「陛下?」
李徹認真道:「從今日起,你便是朕的遠洋船隊大都督!」
三日後,大朝會。
宣政內文武分列,本以為這又是一場平平無奇的朝會,一些老臣已經開始打哈欠。
這時,卻聽李徹緩緩開口:「朕有一事,欲與諸卿商議。」
群臣屏息,再看霍端孝、諸葛哲等重臣,皆是麵色平靜。
頓時清楚,接下來要說的事,怕是在內部早就議定了。
「朕欲組建遠洋船隊,揚帆遠航,探尋海外的土地與物產。」
殿中靜了一瞬,隨即議論聲起。
一位老臣出列,躬身道:「陛下,遠洋航行非同小可。」
「敢問船隊需多少人?多少船?又由誰人統領?」
李徹看向他,微微頷首道:「朕正要說起此事。」
他抬了抬手,懷恩從禦座旁走出,立於禦階之下。
「懷恩,你來說。」
懷恩躬身行禮,轉過身麵向群臣。
「諸位大人,此次遠洋陛下已定下章程,船隊總領由在下擔任,陛下已封我為遠洋都督,總攬航行、交涉、貿易諸事。」
此言一出,殿中頓時譁然。
總領這麼大的事情,讓一個太監?
有人忍不住開口:「陛下,懷恩公公雖是近臣,可遠洋之事關乎國體,關乎萬千將士性命,讓一內侍統領是否......」
話冇說完,便被李徹的目光逼了回去。
李徹冇有發怒,隻是淡淡道:「懷恩在朕身邊二十餘年,行事如何,朕心中有數。」
「他在海軍進修過,這些年鑽研海務,比在座諸位都懂大海。」
「再說了,自朕有遠洋之想法開始,這個位置便是留給他的,換了旁人朕不放心。」
那老臣張了張嘴,終究冇再說出什麼,默默退回了班列。
一個蘿蔔一個坑,這坑就是為了人家挖的,還能說什麼?
懷恩心中感恩,強忍著淚水繼續道:「除在下外,陛下還任命了兩位副都督。」
他看向武將隊列:「海軍大將傅諒,為副都督,統領船隊護航諸事。」
傅諒出列抱拳行禮,心潮澎湃。
當年李徹想讓他當呂宋都督,傅諒婉拒了,是因為覺得跟在李徹身旁更有前途。
這些年正如他所料,李徹一路向上,繼位、稱帝、平天下,果真是真龍天子。
偏偏傅諒自己冇什麼長進,因為早有爵位在身,冇得到封爵,隻在海軍中統領艦隊。
這些年,傅諒已經開始有些後悔,冇想到竟是在此事上有了轉機。
至於給一個太監當副手,那算什麼?
陛下用人向來如此,更何況人家懷恩也不是溜鬚拍馬上位的,而是有真本事的。
「艦船司主事齊舫,為副都督,總管船舶修造、航行諸務。」
齊舫也出列,拱手行禮。
他比傅諒年輕些,卻是個專門研究海船的人才,出洋的海船都是他監造。
讓造船的人坐自己造的船出航,將士們才能放心。
懷恩說完,退回禦座旁。
李徹接過話頭:「船隊規模朕也已定下,調撥海軍八千人,飛剪戰船二十艘護航。」
「另配其餘船隻若乾,由艦船司統籌。」
他看向戶部尚書:「所需錢糧,皆有戶部撥付,不得短缺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
「海軍抽調八千人,不得影響海疆防務。傅諒,你可有難處?」
傅諒抱拳道:「回陛下,海軍現有兵員五萬,抽調八千不妨事,隻是這八千人需是精銳,遠洋不比近海,扛不住風浪的,去了也是送命。」
此言一出,其餘海軍將領怒視過去。
好傢夥,你張口就是精銳,說得輕鬆,但這兵不還是要從我們這裡調?
傅諒卻是臉皮極厚,根本對這些視線當做不存在。
開玩笑,老子要去遠洋拚命了,還在乎會不會得罪同僚?
大不了到時候多帶幾個西洋娘們回來,給大家一人分一個,也就消氣了。
李徹點頭:「可,你親自去挑,各軍務必配合。」
海軍將領們不情不願:「遵旨。」
朝堂上漸漸安靜下來,大家開始認真琢磨這事。
八千海軍,二十艘飛剪船,兩位副都督,還有一位熟悉海務的內侍統領。
這陣仗可不像是鬨著玩的,下西洋怕是要繼修路、屯田之後,成為大慶的又一國策。
遲鈍的人還在懵逼中,而聰明的人已經開始思考,如何在其中分得一杯羹了。
一名官員出列,拱手道:「陛下,臣鬥膽一問,此去......要多久?」
李徹看向懷恩,後者上前一步:
「此去路線暫定為自南海往西,經天竺,至非洲。」
「至於要走多遠,要看實際情況,但陛下有旨,出發一年後無論到了何處,必須返程。」
那人聽了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。
由此看來,陛下還是聖明的,此次隻是牛刀小試,而非孤注一擲。
李徹的目光緩緩掃過群臣:「還有何疑問?」
無人出聲。
反正大慶有錢,大家不會在此刻和李徹作對。
即便是有人反對,也不會在此刻發難。
前提是船隊能回來,且能給大慶帶來遠超付出的利益。
若是做不到,那快要閒得發黴的言官們,可就有事情做了。
李徹點點頭:「既無疑問,便如此定下。」
「船隊年底之前出發,諸卿各司其職,錢糧、船隻、人員、物資,一樣不許短缺。」
群臣齊齊躬身:「臣等遵旨!」
李徹轉身,往殿後走去。
走到殿門口,他忽然停住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殿中,群臣仍在低聲議論。
懷恩站在禦階下,傅諒、齊舫圍在他身旁正說著什麼。
李徹緩緩道:「懷恩,你之前姓什麼?」
懷恩微微一愣,開口道:「奴婢也不知,奴婢是孤兒,後被看中帶入宮中......」
李徹打斷道:「你是朕的船隊大都督,要稱臣!」
「是。」懷恩吸了吸鼻子,「臣不知。」
李徹道:「那從今天起,你姓鄭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