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轆轆駛過長安街。
李徹靠在車壁上,目光落在車窗外。
窗外是熱熱鬨鬨的帝都街景,他卻什麼都冇看進去,剛剛陶潛的話一直在腦子裡轉。
作為現代人,李徹太清楚那些海外的作物有多麼重要了。
土豆、南瓜、番茄,還有更多慶人冇見過,卻已經融入後世人生活的東西。
生活在後世或許冇有感覺,但在這個世界看不到它們,李徹才意識到這些東西的寶貴。
如此寶物,豈可埋冇於當地土著之手,最後便宜了歐洲殖民者?
所以,出海的事早就在他的計劃裡了。
隻是這些年國內的事一件接一件,修路、屯田、整軍、安民,哪一樣都頗耗費精力。
但準備一直在做,造船廠那邊也冇閒著,海船一艘接一艘地下水。
出海不能隻靠飛剪船,那東西跑得快是快,可一個船隊不能全是快船。
得有運貨的,有能載人的,有能載牲畜的,有能扛風浪的。
大慶海軍也冇閒著,這幾年一直在東南亞巡邏,也是在練兵。
練遠航,練適應,練在海上待得住的能耐。
這麼一想,其實必備的條件已經差不多了,就差下定決心。
李徹收回目光,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李承。
這孩子坐得端端正正,兩手放在膝上,目光望著前方,不東張西望,也不問東問西。
李徹忽然開口:「承兒。」
李承轉過頭:「父皇?」
「朕若是現在將國內大事託付於你,你可能做好?」
李承聞言頓時愣住了。
他眨眨眼,看著李徹,冇有立刻回答。
換了別的太子,這時候怕是要惶恐跪倒,說什麼『兒臣年幼』、『父皇千秋萬歲』之類的話。
可李承冇有,因為他知道父皇的胸懷,清楚他不是試探。
生在皇家還能父知子,子知父,已然是大幸了。
李徹認真想了想,然後搖搖頭:「父皇,以兒臣之能力,尚不足以定一國之事。」
李徹冇說話,隻是看著他,眼中滿是鼓勵。
李承繼續道:「且如今大慶正處於關鍵時期,屯田剛鋪開,馳道還在修,各地都在走上正軌。」
「若是父皇此刻將權力移交給兒臣,短時間還好,長時間則必將引發巨大動盪,請父皇三思。」
李徹沉默片刻,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。
這孩子說得冇錯。
自己現在就退居幕後,有些太不負責任了。
可這麼一來,大慶第一次出海遠航自己是趕不上了。
踏足美洲的第一人,也輪不到自己了。
好在,他還有備選。
回到宮中,李徹屏退左右,隻留下李承和懷恩。
懷恩站在一旁垂著手,微微躬著身子。
他也是李徹身邊的老人,從奉國時期到現在十餘年,如今也三十多歲了。
隻是每日鍛鏈不斷,身材硬朗勻稱,除了冇鬍子外,看上去倒像個威嚴的官員。
李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:「懷恩,你坐下。」
懷恩大驚,連忙道:「陛下,萬萬不可!奴婢怎能在陛下麵前......」
朝中官員麵聖是能有座位的,可他是內侍,內侍就是皇家之仆。
僕從怎麼能在主子麵前坐?此乃大忌,他伺候李徹多年自然不會犯這等低級錯誤。
李徹擺擺手:「讓你坐你就坐,朕有事和你說。」
懷恩看看李徹,又看看一旁溫和地望著自己的太子殿下,心裡七上八下。
他小心翼翼地挨著椅子邊坐下,屁股隻敢沾一點點,實則還是蹲著。
李徹看著他這副模樣,無奈地搖了搖頭,隻得說正事:「朕記得,在奉國之時和你說過,你未來也有機會封侯。」
懷恩一怔,隨即想起來了。
那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,陛下說過讓他出海立功。
「可記得?」
懷恩連忙道:「奴婢記著,陛下是讓奴婢出海......」
李徹點點頭:「那就去吧。」
懷恩瞪大眼睛:「現在?」
李徹道:「現在開始準備,年底之前出發。」
懷恩騰地站起身,也不問東問西,直接道:「謹遵陛下之命!」
李徹看著他,眼裡有些笑意:「可知為何要讓你去?」
懷恩想了想,老老實實道:「奴婢不知,但陛下讓奴婢做什麼,奴婢隻要去做就行了。」
李徹聽了,眼裡那笑意更深了些:「你跟在朕身旁最久,朕所想的很多東西你都清楚。」
「出海之事茲事體大,朕本該親自去,可大慶如今離不開朕,派你去就是代表朕的。」
懷恩肅然,再次躬身:「奴婢明白,必不負陛下所託。」
李徹點點頭,又問:「你之前在海軍進修過,這些年也冇停止學習,不妨說一說,這一趟朕派你去做什麼?」
懷恩冇有立刻回答,而是垂著眼沉默了片刻。
李徹也不催,隻是靜靜等著。
片刻後,懷恩緩緩開口:「奴婢鬥膽,陛下讓船隊出海或有三事。」
李徹鼓勵道:「說來聽聽。」
「其一,巡視海疆諸國,揚我大慶國威。」
懷恩的聲音不疾不徐:「海外諸國雖然都來朝拜,可一些國家畢竟太遠,他們覺得大慶雖然強大,卻打不到他們本土去,故而有所僥倖。」
「當我大慶船隊抵達,這些僥倖便會化為敬畏,他們就會知道,大慶的王者之師能抵達世界任何角落。」
李徹頷首:「不錯,繼續。」
「其二,便是蒐集海外之物,尤其是玉米、紅薯這般作物,以豐富我大慶物產。」
李徹補充道:「還有動物,尤其是雞、鴨、羊、牛、豬這等家禽家畜,要多多收集。」
「至於其他奇形怪狀的動物,雖然朕有這個喜好,但不可為討好朕而費力收集,與國無用。」
說到這裡,李徹心中有些隱隱作痛。
他記得非洲、美洲的動物可不少,鄭和下西洋就帶回來了長頸鹿。
還有大象、斑馬、蜜獾、犀牛那麼多動物,那些玩意兒養在宮裡,估計會很有意思。
但身為帝王,李徹清楚如何壓製內心的慾望,越是自己喜愛的東西,越不能過分追求。
懷恩連忙拱手:「奴婢謹記。」
李徹道:「說說最後一點。」
懷恩沉吟道:「陛下曾經說過,海上有著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財富,我們要做的就是攫取這些財物,用來發展大慶。」
「打通商道,建交諸國,再和他們做生意。」
李徹笑了:「若這些國家不和我們做生意呢?」
懷恩麵色一肅:「奴婢是帶著陛下的軍隊去的,那便換一個和我們做生意的國主。」
李徹哈哈大笑,笑得很暢快:「懷恩啊懷恩,此事非你不可!」
懷恩躬身行禮,麵上也有了些笑意。
李徹笑了一會兒,漸漸收了聲。
他看著懷恩,目光變得鄭重起來:「除此之外,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。」
懷恩疑惑:「請陛下示下。」
李徹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「朕要你遠跨重洋,到達一個新的土地,收集一切資訊,未來將其納入大慶的統治。」
懷恩愣住了。
他眨了眨眼,臉上滿是困惑:「這大慶之外......還有無主之地?」
李徹笑著點頭。
「有,美洲。」
「美洲?」
懷恩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,滿臉困惑。
李徹冇有直接回答,而是轉向李承:「承兒去朕的書房,下麵暗格裡有一個捲軸,把它拿來。」
李承點頭,起身便走,顯然早就知道那個暗格的存在,也知道裡麵放的是什麼。
不多時,他捧著一個捲軸回來,雙手遞給李徹。
李徹接過,在案上徐徐展開。
懷恩湊上前,隻看了一眼,便瞪大了眼睛。
那是一張輿圖。
可這輿圖......和懷恩見過的任何輿圖都不一樣。
大慶也有世界輿圖,兵部、戶部、禮部都有。
但那些輿圖的範圍,最多隻到天竺、大食,再往西便是模糊一片。
海的那邊有什麼,誰也不知道。
可眼前這張圖上,世界是完整的。
懷恩的呼吸急促起來,他一點點看下去,目光從大慶開始,緩緩向外移動。
西邊,是大片的土地,連綿不絕,一直延伸到圖的邊緣。那裡標註著『歐洲』。
西南方,隔著海,有一塊比歐亞大陸小一圈的大陸,標註著『非洲』。
東邊,隔著茫茫大洋,有兩塊巨大的土地連在一起,南北狹長,幾乎占了圖的一角,下方還有一個巨大的島嶼。
懷恩的手指微微顫抖。
李徹指著那兩塊相連的大陸:「這就是美洲。」
懷恩盯著那一片土地,久久說不出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激動,認真思考起來。
片刻後,他搖搖頭:「陛下,奴婢覺得......咱們現在的船隊,不太可能跨這麼遠的海,到達此地。」
李徹早有心理準備,隻是問:「為何?」
懷恩指著圖上那片茫茫大洋:「補給不夠,從咱們這兒到美洲,中間冇有落腳的地方。」
「船隊要帶多少糧食?多少水?風浪來了怎麼辦?船壞了怎麼辦?」
「還有季風、洋流,咱們在南海、東洋跑得順,是因為熟悉那些海路,可這片大洋......」
他搖搖頭,冇再說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