涕淚頃刻間糊了滿臉,赤桑揚敦也顧不得什麼使臣儀態了。
其餘隨從、使節也紛紛跪倒在地,跟著赤桑揚敦一同哭泣。
李徹看著眼前這群吐蕃人哭喪般的模樣,臉徹底冷了下去:
「怎麼?朕願為讚普之『父』,庇護吐蕃,你們反倒覺得委屈了?是覺得朕不配麼?」
「非也!非也!」赤桑揚敦嚇得魂飛魄散,連連叩首,額頭很快見了血印,「陛下乃天日之表,威加四海,能做陛下之子,是無上榮光!隻是......隻是......」
他心念電轉,生死關頭,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。
忽然,他想起了讚普臨行前的交代——和親!
對,歷代中原王朝與周邊和親,多以兄弟、舅甥相稱,或許能衝抵那份屈辱!
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,急聲道:「隻是如此一來,輩分上就有了差錯啊!」
「哦?」李徹好奇道,「什麼差錯?」
赤桑揚敦急忙道:「陛下容稟,讚普有一胞姐,名為卓瑪公主,年方妙齡,溫良淑德,更仰慕中原文化久矣!」
「為固兩國邦交之好,永結姻親之誼,讚普早有誠意,欲將公主進獻陛下,侍奉左右。」
「若公主有幸嫁給陛下,則再論父子之國,於禮法輩分上,恐有齟齬啊!」
帳內靜了一瞬。
連祿東讚都忍不住側目,看向赤桑揚敦的眼神有些驚訝。
這個蠢蛋一向缺乏心智,如今竟被逼出這份急智來,也是不容易。
看來人的潛力是無窮的,還是要逼一逼才行。
李徹挑了挑眉,有些意外地沉吟道:「和親?」
他似乎變得有些猶豫:「這不好吧?」
「朕統率大軍萬裡親征,若隻為迎娶一女子而歸,我大慶百姓、軍中將士將如何看朕?此議......不妥、不妥。」
赤桑揚敦見他冇有斷然拒絕,心中燃起一絲希望。
連忙道:「陛下明鑑!公主殿下確乃吐蕃明珠,聰慧嫻雅,對陛下神武英姿更是傾慕已久!」
「此實乃天賜良緣,若能成事,兩國便是姻親,血脈相連,自然情誼更深,遠勝名分虛禮啊!」
李徹未置可否,似乎依舊猶豫不決。
眾將也是眼帶笑意地偷看自己的陛下,瞭解李徹的人自然知道,他這是已經心動了。
至於李徹娶吐蕃公主,眾將會不會反對?
開什麼玩笑,眾將隻會覺得吐蕃公主配不上自家陛下,她那是高攀了!
隻要陛下一句話,有大把的人願意替他搶來天下美女,便是那羅斯國女皇也照搶不誤。
李徹眼睛轉了轉,他可不相信赤桑揚敦的話,誰嫁閨女會說自家閨女不好。
雖說吐蕃美女異域風情,但萬一這公主是個嫁不出的醜女,自己娶回去哪怕放在後宮也添堵不是?
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祿東讚,很自然地問道:「愛卿久在吐蕃,當知這位卓瑪公主。」
祿東讚拱手道:「回陛下,卻有幾次麵見。」
李徹大大方方道:「其相貌如何?」
祿東讚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饒是他歷經風浪,此刻也覺得陛下這當眾問人家公主容貌的行徑,實在有些不拘小節。
不都說中原人含蓄嗎,這位陛下怎麼比草原人還......豪爽?
但他迅速收斂心神,拱手如實回道:「回陛下,卓瑪公主乃先讚普嫡女,讚普胞姐,身份尊貴。」
「其性情溫婉堅韌,聰敏好學,於吐蕃貴族女子中確屬翹楚,至於相貌......」
他頓了頓,謹慎措辭道:「臣以為,即便以中原審美觀之,公主殿下亦堪稱姿容出眾,風儀不凡。」
「哦?」李徹聽罷,臉上並無太多波瀾。
片刻後,他抬眼看向緊張等待的赤桑揚敦,淡然道:「若依此議,和親之後兩國便為姻親。」
「這君臣名分嘛......便定為兄弟之國吧,大慶為兄,吐蕃為弟。」
「爾讚普上表,當稱朕為『兄皇帝』,自稱『弟國王』,如何?」
赤桑揚敦先是一愣,隨即隻覺得死裡逃生般,心中狂喜不已。
兄弟之國雖然依舊低了一等,但比起那令人窒息的「父子」、「兒皇帝」,已是雲泥之別。
至少,給讚普和吐蕃保住了一份最起碼的體麵。
「謝陛下恩典!謝陛下恩典!」他再次重重叩首,聲音已經帶著哽嚥了。
而李徹也不是見色起意,至少見色起意不是全部原因。
娶一位吐蕃公主,不僅僅是多一個後宮妃嬪那麼簡單。
這位公主的身份,意味著未來的子嗣將擁有吐蕃王室的直係血脈。
這份血脈,在法理和傳統上擁有對吐蕃王位的宣稱權。
如今吐蕃讚普年幼,國內政局經此大敗必然動盪。
將來若讚普無嗣,或王室發生內亂,這個宣稱權便可能成為大慶介入吐蕃事務的藉口。
什麼?若是吐蕃冇問題怎麼辦?
這個簡單啊,冇問題便創造問題唄!
赤桑揚敦一口氣還冇鬆完,李徹的聲音便又響了起來。
「此事既依了你,那餘下這些瑣碎條目,你便不好再推三阻四,耽擱朕的工夫了。」
不是......還有?!
赤桑揚敦的心直往下沉。
李徹不再給他反應的時間,條件一條接一條地拋:
「其一,此後凡有吐蕃子民自願投奔大慶,吐蕃官府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攔、刁難、追捕!
「其二,吐蕃常備軍以現有在冊人數為限,非經大慶準許不得私自擴充一兵一卒。」
「其三,吐蕃與大慶新定邊界沿線,不得修築任何城防、堡壘、大型哨卡,已有之舊壘需報備位置、規模,非為防禦匪患,不得增修加固。」
「其四,大慶商賈憑路引可自由出入吐蕃全境行商,吐蕃各地不得擅自加征商稅,不得設卡盤剝,需保障其人身與貨財安全。」
「其五,邏些城內需劃出地塊,由大慶營造使館,常駐使節及屬員。為護衛使節及往來商旅,使館可駐留五百軍士,一應糧秣由吐蕃按例供應。」
「其六......」
一條,又一條。
冇有太過分的要求,每一件單看起來似乎都無傷大雅。
可赤桑揚敦越聽越覺得不對,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頭頂,腦皮一陣陣發麻。
這些條款像一張由無數細密絲線織成的羅網,看似柔軟,卻從軍事、經濟、人口各個層麵,將吐蕃一點點纏繞、收緊。
最終令其再也無法掙脫,隻能全方位依附於大慶,失去獨立自主的根基。
李徹冇打算對方能全部答應,但自己不能不提。
對方要是不同意,就讓手下使節和他們磨牙唄,同意一條也是賺的。
反正李徹已經打定了主意,這次一定要讓吐蕃大放血。
待李徹聲音暫歇,赤桑揚敦張了張嘴,聲音苦澀得如同吞了黃蓮:「陛下......這些條款,件件關乎國本,外臣、外臣實在......」
李徹目光掃過來:「怎麼?有困難?」
赤桑揚敦渾身一顫,那句『恕難從命』卡在喉嚨裡,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他絲毫不懷疑,隻要自己敢說個『不』字,眼前這位翻臉比翻書還快的皇帝,立刻就能讓方纔所有談妥的東西化作泡影。
「不......不敢。」赤桑揚敦艱難地吞嚥了一下,選擇了最穩妥也最無奈的回答,「隻是......如此重大條款,遠超外臣權限。」
「懇請陛下寬限些許時日,容外臣星夜趕回邏些,麵呈讚普與諸族首領,由讚普聖裁。」
赤桑揚敦心裡明鏡一樣,這種賣國條約他一個小小使臣簽了,回去就是死路一條,腦袋搬家。
要簽,也得讓讚普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老爺們自己來簽。
要背千古罵名,大家一起背!
萬幸,這位慶帝雖然苛刻到了極點,但好歹冇有直接索要吐蕃的軍事權、外交權、徵稅權。
總算還留了最後一層遮羞布,冇把吐蕃變成大慶的一個行省。
如今,隻能把這燙手山芋完整地帶回去,讓邏些城裡的人們一起頭疼吧。
李徹似乎也覺得逼死這個傳話的使臣並無太大意義。
於是點了點頭:「也罷,那你便速去速回,朕的耐心有限。」
赤桑揚敦如蒙大赦,連忙叩首:「謝陛下!外臣定當儘快稟報!」
「至於祿東讚,你們讚普不喜他,朕卻是喜歡得很。」李徹話鋒一轉,看向一旁靜立的舊日敵手,「他便留在朕這裡,既已為大慶之臣,家眷留在吐蕃不便。」
祿東讚心中一暖,連忙拱手道謝。
李徹點了點頭,看向赤桑揚敦:「你回去後,立刻將其家眷族人,一個不少完好無損地送來。」
「若有半分差池......」他冇有說下去,隻是輕輕敲了敲扶手。
赤桑揚敦心頭又是一苦,卻隻能連連應承:「是,是,外臣明白,定當妥善辦理,將其家眷平安送來。」
「去吧。」李徹揮了揮手,結束了這場漫長而煎熬的談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