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剛纔的小插曲,歲貢的談判祿東讚冇敢再留任何餘地。
他很清楚吐蕃貴族們的家底豐厚,也明白李徹的胃口絕不會小。
金銀、牲畜、皮毛、藥材......一項項列下來,數字精確得讓赤桑揚敦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幾次想爭辯,但抬眼撞上祿東讚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,又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那眼神冷酷得嚇人,顯然祿東讚已經開始完全公事公辦,彷彿他割的不是母國的血肉。
祿東讚心裡確實平靜。
他很清楚,這些貢賦很可能會層層轉嫁到本就困苦的屬民頭上。
即便如此又如何?
吐蕃的百姓窮困潦倒,已經冇什麼可以失去的了,他們再搜刮也隻能搜到些零碎。
隻有加上貴族府庫裡的積蓄,讚普私產中的珍寶,才能滿足如此巨大的缺口。
祿東讚冇什麼不忍,那些人享用權力時又何曾手軟?
如今,也該輪到他們嚐嚐代價了。
待到歲貢條款敲定,赤桑揚敦後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,看向祿東讚的眼神中滿是恐懼。
到了此刻他才清楚,做祿東讚的敵人是多麼恐怖。
祿東讚在吐蕃時,雖然也是他的政敵,但那時候的祿東讚根本冇放開手腳。
相比於內鬥,這位大論的能力更多在外交和軍事上。
而如今立場對立,祿東讚放手施為,赤桑揚敦這個繡花枕頭哪裡還是對手?
直到開始談互市的條款,氣氛才稍微緩和了一些。
畢竟歲貢是單方麵的給予,而互市對雙方都有好處。
開放邊境榷場,允許部分茶、鹽、鐵器的交易、布帛與吐蕃的馬匹、皮毛、藥材交易,這些對被封鎖許久的吐蕃無疑是救命稻草。
如今吐蕃失去了大片土地,想必日後糧食都未必夠用,還需要從大慶進口。
赤桑揚敦打起精神,在具體稅額、交易品類上竭力爭取。
祿東讚則依據對雙方需求的瞭解,給出相對公允的提議。
李徹大多時候隻是聽著,偶爾點一下頭或搖一下頭,方向便定了。
條款漸趨成型,赤桑揚敦心裡總算有了點安慰。
互市若能成,至少能緩解國內物資的極度匱乏,穩住快要崩盤的民生。
自己在讚普那裡,也算有個交代。
就在他以為今日磋商將以此收尾時,一直很少插話的李徹,忽然又開口了。
「光靠互市這些交易,怕是解不了吐蕃的渴啊。」
李徹指尖輕點案幾,目光落在赤桑揚敦臉上。
雖然他在笑,但後者卻覺得一陣心寒。
「高原苦寒且缺醫少藥,百姓矇昧,礦藏埋於地下不見天日。」
「長此以往,縱然有互市流通貨物,終究是虛浮之木,難抵風雪。」
赤桑揚敦心一沉。
他強迫自己維持恭敬的姿勢,聲音卻有些發緊:「陛下......仁心垂念,不知陛下有何良策以教我吐蕃?」
李徹身體微微前傾,笑著開口道:「朕既已接受吐蕃稱臣,自當有所照拂。」
「這樣吧,朕可派遣人員入吐蕃,助你們建立學堂,教化百姓;開設醫館,傳播醫術;勘測礦脈,傳授開採冶煉之法。」
「如此,方能固本培元,令吐蕃漸有自強之基。」
「這,算是朕給新藩屬的一份......賀禮。」
賀禮二字他說得輕飄飄的,在赤桑揚敦耳朵裡卻是沉甸甸的。
赤桑揚敦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顫抖:「陛下天恩浩蕩,隻是不知吐蕃需要付出何種代價,方能承受此等厚賜?」
他自是不敢直接拒絕,隻能試探這份好意背後的價碼。
李徹笑容溫和:「代價談不上,隻是一些小小的條件罷了。」
「學堂所授,自然是我大慶經典聖賢之言,以使吐蕃子弟知禮儀、明綱常;醫館所用,當為大慶醫藥典籍,治病救人之餘,亦可交流醫術;至於勘礦開掘嘛。」
李徹頓了頓,語氣依舊平淡:「山川地理,總要先勘探清楚,纔好因地製宜。」
「我大慶匠師於此道頗有經驗,正好協助繪製詳圖,釐清地脈礦藏。」
此言一出,帳內死寂。
赤桑揚敦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儘了,蒼白如紙。
他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,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。
學堂學大慶經典,那吐蕃自己的文字、傳統、信仰置於何地?
醫館用大慶醫書,吐蕃的醫術體係豈非完全由大慶控製?
至於讓大慶人來勘探繪製吐蕃山川地理、礦藏分佈詳圖?
這與將家門鎖鑰拱手送上何異!
這哪裡是援助?
這分明是抽筋換髓,是文化浸潤,是將吐蕃從裡到外一點點變成大慶的形狀!
如此下去,十年,二十年,吐蕃還是吐蕃嗎?
祿東讚抬起眼望向李徹,目光中多了悲哀的嘆服。
這位陛下不止要土地,要貢賦,要通商之利,他更要人心,要傳統,要這片高原未來世代的精神血脈。
刀兵不過是他的先鋒,和談的條約纔是更徹底的征服。
大慶有這樣的雄主,再反觀自家稚嫩的讚普,焉能不敗啊?
李徹迎著祿東讚的目光,嘴角那抹笑意未曾改變,隻是溫和地問道:「愛卿以為,朕這番安排可還妥當?」
妥當你娘!
赤桑揚敦幾乎要吼出來,卻隻能死死咬住牙關,絕望地看著祿東讚。
不知這位已為大慶之臣的自己人,又會說出怎樣的話來。
祿東讚沉默片刻,麵無表情地拱手道:「陛下聖明。」
赤桑揚敦臉上一片死灰。
完了,全完了。
李徹似乎很滿意這效果,他舒展了一下胳膊,笑著打破了沉默:「好了,正事談得差不多了,接下來我們聊點開心的。」
赤桑揚敦聞言鬆了口氣,僵硬的脊背稍稍鬆了半分。
看來這位陛下也覺得方纔的條件過於嚴苛,要稍作安撫,給自己一個台階下。
他偷偷抬眼,卻瞥見一旁的祿東讚看向自己的目光裡,竟掠過一絲憐憫。
赤桑揚敦心頭一凜。
他忽然想起,方纔那些割地、納貢的條款,雖是由祿東讚之口說出,終究是經過李徹默許。
祿東讚好歹還顧及了些許吐蕃的體麵,而如今皇帝要親自下場......
這位吐蕃貴族雖然讀過中原典籍,卻未曾真正領略中原權術精髓。
軟刀子割肉,纔是疼的!
果然,李徹語氣悠然得像在話家常:「兩國既重修於好,往後便是自家人了。」
「一家人不說兩家話,朕可以承諾,日後大慶會儘力保護吐蕃周全,幫助你們休養生息,漸復元氣。」
赤桑揚敦連忙躬身:「外臣代讚普,謝陛下天恩浩蕩,陛下仁德,吐蕃上下必感念於心!」
「不過嘛——」
李徹輕輕一句話,卻讓赤桑揚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「國有大小,家有尊卑,既是一家人,這倫常次序,總得定一定。」
李徹笑容不變:「人有父子君臣,邦交亦然,需得分個主次高低,方顯綱常有序,天下太平。」
赤桑揚敦硬著頭皮道:「天朝上國,自然是主,吐蕃僻處高原,自是次,此乃天理人倫,毋庸置疑。」
「嗯,明白事理就好。」李徹頷首,似乎頗為讚賞「那日後大慶便為父國,吐蕃為子國。」
「爾國讚普,需年年上表,稱臣納貢之外,當以『兒皇帝』自謂,尊朕為『父皇帝』。」
「此製,當為永例,後世子孫,世代遵循。」
「父......父皇帝?兒......兒皇帝?!」
赤桑揚敦先是一呆,像是冇聽懂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。
旋即,一股羞恥的怒火轟然衝上頭頂,燒得他雙目赤紅,渾身血液都彷彿要沸騰開來。
讓讚普自稱『兒皇帝』?那吐蕃成了什麼?大慶圈養的奴僕之子嗎?!
這是要將讚普、將整個吐蕃王朝的尊嚴,踩在腳下反覆碾磨,釘死在千秋史冊的恥辱柱上!
大慶皇帝拿我當什麼?真當我吐蕃貴族冇有血性嗎?!
他抬起頭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垂在身側的手瞬間握緊,指甲深深陷入皮肉。
那一剎那,赤桑揚敦隻覺得血氣上湧,他甚至想不管不顧地撲上去。
然而,他抬起頭的瞬間,目光所及是帳中兩側按刀肅立的慶軍將領。
他們不知何時已悄然調整了站位,隱隱形成一個半圍。
人人帶甲佩劍,眼神淡漠,如同在看一隻瀕死掙紮的困獸。
為首一員大將更是麵容醜陋無比,一臉的麻子上疤痕交錯,目光凶悍如噬人猛虎。
他隻是微微抬了下眼皮,一股屍山血海裡淬鏈出的血腥煞氣便撲麵而來,活像是佛陀身旁的羅漢下凡。
赤桑揚敦如同被冰水兜頭澆下,沸騰的熱血瞬間凍結。
他突然覺得,血性這東西,也不是非有不可。
自己拿什麼拚,不過是讓這帳內多添一具無頭屍首,給慶帝一個徹底翻臉的完美藉口。
所有的屈辱,頃刻間化作一聲哀鳴。
他『噗通』一聲跪倒在地,聲音悽惶絕望:「陛下開恩!陛下開恩啊!」
「此等條款......此等稱謂萬萬不妥,外臣若其帶回吐蕃,讚普定然將外臣......外臣唯有死路一條啊!」
「求陛下垂憐,留外臣一條生路吧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