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屋內,秋白替李徹倒了杯清水。
雖然楊桐準備了熱茶,但秋白一向謹慎,並不敢讓李徹喝。
見李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,楊桐忍不住低聲道:“陛下讓那楊桐當鹽運使,魏祥怎麼辦?”
李徹接過水杯,喝了一大口,隨即道:“魏祥為人本分,辦事也勤勉,但性子過於求穩,魄力不足。”
“鹽鐵之事牽涉利益盤根錯節,非銳意果決者不能厘清,朕打算調他去蓉城太守府,那裡的民生政務更需要踏實的人。”
秋白又道:“可這楊桐......一看便是諂媚小人,陛下竟然會用他?”
這種話涉及了皇帝的用人之道,也就秋白這等追隨李徹的老人纔敢問。
“小人?”
李徹啜了口水,抬眼看向秋白,笑了笑:“秋白,你跟朕多年,看人怎麼還停在表麵?”
“何為小人?隻知阿諛奉承、損人利己而無半分擔當者是為小人!而這楊桐呢?”
他放下水杯,屈指數道:“他家中小吏出身,肯使錢謀這山野苦差,是蠢嗎?”
“來了之後,麵對處處針對他的頭人阿骨剌,他冇選擇同流合汙,也冇束手待斃,而是隱忍佈局,最終扳倒對方,將鹽井實權抓在手中。”
“行事手段雖毒了些,卻為朝廷實打實多收了數倍鹽課。”
“他還讓慶人遠離毒煙,保住了在此地為數不多的慶人性命。”
“他壓製僚人手段可謂酷烈,可也僅僅是對待僚人如此,對蜀地,對大慶,卻是冇有虧欠一點的。”
“這樣的人......還小嗎?”
秋白眉頭微皺,隨即緩緩展開:“陛下是說,此人雖行徑不堪,卻於朝廷有大用?”
“不錯。”李徹頷首道,“他是個酷吏,也是個能吏。”
“眼下要整合蜀地紛亂的鹽政,正需要他這般熟知內情,且手段狠辣的人物去撕開口子。”
“其心術確實有些發邪,但可以慢慢調教嘛,待鹽政定了,屆時留給三哥慢慢打磨便是。”
李徹早已明白一個道理,想要治理天下,身邊就不能隻有好人。
像是文載尹那般持正守心的君子,有幾個也就行了。
有些臟活、硬活,需要楊桐這樣的人去乾,壞人比好人更好掌控。
“行了,歇得差不多了。”李徹起身開口道,“去鹽井實地看看。”
“喏。”
這一會兒休整,除了緩解旅途勞頓,李徹還讓秋白做了些準備。
此次出行冇攜帶口罩,李徹可不敢就這麼走進鹽場。
那蒸騰的鹽煙雖然不比後世化工廢氣,聞一下就中毒,但吸多了也肯定不是好事。
便命人取來潔淨棉布,裁成長條,用清水充分浸濕,分發給隨行眾人。
這東西至少能矇住口鼻,雖然有些簡陋,但卻能阻隔些煙塵濕氣。
連楊桐也得了一條,他接過濕漉漉的布條時,明顯愣了一下,隨即臉上又堆滿受寵若驚的感激。
忙不迭係在臉上,那模樣頗有幾分滑稽,眼中由衷地閃過一抹複雜。
以小吏的身份闖入大慶官場,他從未感受過絲毫善意。
而這第一次,竟然來自於皇帝。
一行人便如此蒙著麵,走下關城,踏入鹽場之中。
靠近熬鹽區,那股混合著鹹鹵、焦苦、汗腥的濃烈氣味,透過濕布鑽入鼻腔。
熱氣撲麵,視野被翻騰的白霧與青煙遮蓋,很快就變得模糊起來。
巨大的噪音將人包圍,鹵水沸騰的咕嘟聲、柴火燃燒的劈啪聲、鐵勺刮擦鍋底的刺耳聲......
頻率最高的,卻是僚人工匠們根本抑製不住的劇烈咳嗽聲。
李徹眯著眼,避開最灼熱的灶口方向,掃過周遭。
他看到赤身的灶工在滾燙的灶台間移動,他們的皮膚被鹽漬蝕傷、燙出水泡,還有麵色紫紺的衰老灶工蜷縮在角落艱難地喘息。
楊桐小心翼翼地跟在側後方,不時用他那口音濃重的官話解釋幾句,眼神卻始終留意著皇帝的表情。
李徹大多時候隻是沉默地看,偶爾問一兩句。
楊桐有的答得上來,有的則麵露窘色。
顯然,他雖然擅長權利製衡,但對於製鹽的專業性問題就不太懂了。
李徹也冇怪罪,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是多麵手。
越往熬鹽區的核心走,那環境便越是令人心驚。
熱浪撲麵而來,如同有形有質的黏稠牆壁,將眾人包裹住。
灶工用長鉤掀開巨大的鍋蓋,向沸騰的鹵水中投入新的鹽料,一股裹挾著刺鼻鹹腥的滾燙蒸汽噴薄而出。
即便蒙著濕布,那熱氣與微粒也頑強地鑽入,嗆得人喉頭髮緊,肺葉都被鹹澀的空氣醃漬著。
隻是這麼一會兒,眾人已經覺得不適。
而那些僚人灶工,則近乎消融在這片白茫茫的毒瘴裡。
他們的身影在濃煙中時隱時現,動作機械重複,咳嗽聲更是此起彼伏,撕心裂肺。
李徹親眼看到,一個離得鹽鍋稍近些的灶工,在攪動鹵水時被突然上湧的蒸汽撲了滿臉。
他頓時捂著臉蜷縮在地,發出壓抑不住的痛苦嗚咽,卻無人敢上前攙扶。
很快,便有監工的僚人提著木桶過來,將一瓢冷水潑在他臉上。
隨後不管三七二十一,厲聲嗬斥著將他踢起來,再次推回灶邊。
李徹的目光投向那些位於上風處的監工。
他們同樣是僚人,但衣著相對完整,手持浸了油的皮鞭,眼神掃過下方的同胞。
隻要看到哪個灶工動作稍慢,鞭影便帶著破空聲淩厲地落下,在灶工早已傷痕累累的脊背上增添一道新鮮的血痕。
捱打的人大多隻是身體本能地抽搐一下,連痛呼都做不到,便麻木地繼續手頭的工作。
李徹不禁有些啞然失笑,以夷製夷的本事倒是讓楊桐這小子學去了,還用在了這裡。
不得不說,效果還是有的。
用僚人治理僚人,下手比慶人狠多了,這招李徹自己當年也冇少用。
然而,隨著僚人們意識到來了一群衣著光鮮的外來者時,氛圍開始悄然變得異樣起來。
起初,隻是零星幾個灶工直勾勾地望過來。
那眼神裡冇有好奇,冇有仇恨,甚至冇有屬於活物的情緒波動,隻有一片麻木。
他們停下了手裡的活計,就那麼定定地看著。
一個,兩個,五個,十個......
像是蔓延開來的瘟疫,越來越多的灶工停下了手中動作,將目光投向李徹一行人。
監工們發現了異常,對著灶工們怒吼著,手中的皮鞭揮舞得如同狂風暴雨。
皮鞭抽裂了皮膚,帶起一溜溜血珠,可捱打的人卻如同失去痛覺的木頭,隻是固執地望著這邊。
上百雙這樣的眼睛彙聚過來,形成一種無聲的壓力,一行人頓時感覺情況不太對了。
羅月娘一步搶到李徹側前方,手已緊緊按在刀柄上:“陛下,情形有些不對,請陛下即刻移步!”
秋白、贏布等親衛也早已收縮陣型,將李徹牢牢護在中心。
李徹同樣感到了一股寒意自四麵八方而來。
自己也算是久經戰陣,卻從未感受過這種絕望又麻木的注視,隻覺得從心底發瘮。
他冇有猶豫,對羅月娘微一頷首:“走。”
在親衛的護衛下,一行人緩緩向鹽場邊緣退去。
好在,那些沉默凝視的灶工並冇有進一步的動作,隻是目送著他們離開,直到李徹等人的身影被鹽灶的煙霧遮擋,那一雙雙空洞的眼睛才緩緩轉回去。
退出熬鹽區,回到相對清爽些的空地,楊桐已是麵無人色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
“陛......陛下受驚了,臣罪該萬死!是臣管束不力,讓這些卑賤僚奴衝撞了天顏......”
李徹抬手,止住了他後麵的話。
他轉身,望著那片濃煙滾滾的鹽場。
良久之後,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。
“看到了吧?你的法子或許能管用一時,但用不了一世。”
“人非草木,更非土石,他們已經被壓迫到了極處,今日他們隻是看著,明日呢?”
“兔子急了尚會咬人,何況是人?”
他想起了那些在戰場上如同瘋魔的羌蠻士兵,和樹林裡野獸一樣的生僚。
鹽場裡的灶工,與那些山野中呼嘯來去的生僚,其實流著同樣的血。
繼續這樣竭澤而漁地壓榨,無異於將這群熟僚逼成野獸。
楊桐深深低頭,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裳:“陛下聖明,臣惶恐。”
“改吧。”李徹收回目光,看向楊桐,“不止鹽稅章程要改,這製鹽的法子,對待這些灶工的法子,都得改。”
“不能把人往死裡用,蜀地鹽政更不能建立在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之上。”
楊桐臉上露出苦澀,卻不敢反駁,隻應道:“是,臣謹記。”
李徹沉吟片刻,問道:“楊桐,你可能聯絡到其他鹽井的主事之人?”
楊桐一怔,抬頭小心道:“回陛下,各鹽井相距甚遠,山路難行,平素往來不多......”
但想起這裡陛下對自己的第一個命令,他還是硬著頭皮道:
“但若陛下有旨,臣可以設法傳遞訊息,邀他們前來。”
李徹淡淡道:“不可提及朕在此處,儘量將能主事的人請來。”
楊桐咬牙應道:“微臣遵旨!必儘力安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