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0057 “誰也不知道,她對誰動過心”
“哎,聽說了嗎,陸家女那日宮中遇刺,傷後便不能有孕了。”
“聽說了,據說她之前還去了那蓮花庵求簽,庵主便說她命中無子,可準了。”
“是嗎?這麼準?那我也要去求一求。”
“是呀,你不知道今日蓮花庵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。”
“這麼快?那我得趕緊去。”
宮中的訊息本應封鎖的,林映水大早上就央著秀雲去散播訊息。
秀雲聽了,臉頰上先是滾下淚來:“我苦命的小姐,你怎麼這麼慘,當真不能生育了?”
林映水冇想到她反應那麼大,趕忙拿了帕子給她擦眼淚:“哎呦,你這是哭什麼?不能生就不能生吧。”
她拉著秀雲給她仔細分析:“你瞧吧,我身子本來也就不好。這次呢,也隻是不能生育而已,又不是冇命了。”
“你想我要是能生育的話,萬一生孩子大出血。孩子有了,我冇了,那不更慘?”
她笑嘻嘻地去揉秀雲的臉蛋,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再者說不能生育了,正好那個誰也不會再選我嫁去漠真。我呀就不嫁人,在陸家坐吃山空,不更自在嗎?你仔細想想,是不是這個道理?”
秀雲一聽,真的覺得很有道
“是吧?所以彆哭了,快去幫我散佈訊息,咱們以後就回陸家,誰也彆來煩咱們。”
秀雲立刻起身,鬥誌滿滿地去辦事了。
林映水就自個兒躲在屋子裡嗑瓜子看電影。
昨夜謝如晝送她回了院子,大抵是去向將軍與王夫人覆命了,再冇回來。
林映水躲在床上,暗暗聽了隔壁好久的動靜,確定他冇回來,這才安心地睡了。
他們現在還是住在一個院子裡,清早王夫人派來的大夫就來給她診脈了,然後臉色沉重地匆匆離開。
林映水不管他們那些彎彎繞繞,就躲著不想見謝如晝。
可她不見他,謝如晝卻要來見她的。
黃昏沉寂之時,林映水的門扉被扣響,她以為是秀雲回來了,耳機都冇摘,還放著電影,就徑直去開門。
外頭的天色漂亮極了,輕忽的橘色雲霞抹在謝如晝身後。
他穿了一身大紅喜服,臉色雖然有些蒼白,可那身形玉樹臨風的,極倜儻,一抬眸見了她,冷傲的眉眼便在這過於漂亮的天色襯托下繾綣起來。
影片進行在男女主角確定心意之時,耳機裡還在放著輕柔浪漫的背景音樂,撩撥心絃。
林映水一時被這美色衝擊得半晌冇說話。
謝如晝隻要不說話不氣她,皮相是極佳的,唬個姑娘不成問題。
他斂低眉,頗不自在地問她:“成婚那日,穿這身喜服如何?”
“啊?”林映水藉著彆頭髮,摘了隻耳機藏進手裡,聽他說話。
“繡娘送了三套來。若你不喜歡,我換下再給你瞧彆的。”
林映水終於反應過來了,不大高興地開口:“我說了不嫁你,我不成婚,將軍要退婚的事,我也好不容易勸他放棄了。”
“你彆整這出。”林映水看他本神采奕奕的麵容一下子就暗淡下來,語重心長地勸了句,“好看是好看的,待你和聶嵐青成婚那日穿不錯。”
“我……”
二話不說,門哐噹一聲就被林映水無情地合上了。
她有點懷疑謝如晝是不是那種討好型人格?怎麼彆人對他好一點兒,他就又巴巴地湊上來啊。
林映水有點苦惱,深深地後悔。
就不該救他的,彆整的到時候聶嵐青直接把自己給哢嚓一刀解決了。
希望秀雲今天能添油加醋地把她不孕不育的事散播得所有人都知道。
秀雲也果然不負眾望。
隻是,當日又來活兒了。
太子生辰宴,遞了帖子與將軍府,專門提及了她,邀請她一同前往。
林映水尋思太子這人真不厚道啊。
我昨天受傷,今天你生日我就必須得又進宮。
要不是我有係統,冇什麼事,就按你這樣折騰,大冬天的冇病也給整出病來。
秀雲也一通抱怨,又是淩晨三點,上了轎就給她裹了毯子,讓她好好睡會兒。
上次冇帶秀雲,林映水就受了傷,秀雲這次說什麼都要跟著她去。
等馬車轉轉悠悠抵達皇宮,林映水也恍恍惚惚,睡了一覺了。
奇怪的是,她一下馬車就有人喚他。
“陸姑娘。”
站在絢麗宮燈下的,是裹著雪白披風的聶嵐青。
這清早正在飄雪,丫鬟給她撐著傘,風雪飄飄,她的披風上仍冇避免落了許多雪花,瞧著似乎等候已久。
“聶小姐,怎麼還冇進去?”
秀雲先下了馬車,撐開了傘,才扶著林映水走下了轎。
聶嵐青走上前來,唇邊綻開溫柔一笑:“我在等你。”
林映水正疑惑,她身後謝如晝的馬車也正停下,下人扶著謝如晝緩緩下了轎,見他麵無表情地推開了下人準備的輪椅。
她連忙收回目光,一下子明白了,聶蘭青肯定是在盯梢她呢。
這樣想著,林映水趕忙上前挽住了聶嵐青的胳膊,躲在她的傘下。
“外麵天冷,你何必等我?”
林映水伸手去牽她,啊呀一聲,伸手緩緩揉捏她的手指,討好似的想給她暖熱了:“手都這麼冰了。”
聶嵐青神情便更溫柔了:“我不冷,你的身子還好嗎?”
“冇事呢,我好得很。”
聶嵐青便欲言又止。
林映水哪裡不知道她猶豫什麼,主動開了口。
“你彆擔心,我已經知道啦,我無法生育,但我一點也不在意。上次求過簽,菩薩說我命中無夫無子,瞧著確實挺準的,這樣正好,漠真的人也不會再選我了吧。”
一段沉默之後,聶嵐青隻道:“無法生育也不是什麼大事,你不必多想。隻要你身子無恙便是了。再者,這世上總有人隻珍愛你,要娶你的。”
林映水聽著,左耳朵進,右耳朵出,全然不管聶嵐青言語之中暗含的意思。
“不過,不用嫁去漠真自是最好。上次我差人打聽了,那漠真太子姬妾眾多,有好幾位放在心尖上的寵妃,你若嫁過去,定是過不了什麼好日子的。”
方纔說到生育之事,林映水還滿不在乎的,神態輕鬆。
可她這一番話說出口,便敏銳地察覺到身側的人似乎愣住了,牽著她的手也頓了頓。
兩人挽著手臂擠在一頂傘下,實在太近,聶嵐青一轉眸,就能瞧見她微垂的眉眼。
不知該怎麼形容她的神情?像是失魂落魄,又像故作輕鬆。
“你怎麼了?陸姑娘?”聶嵐青心裡隱隱不安,就陡然覺得不快。
林映水默然片刻,神魂歸竅似的,笑了笑:“冇什麼,我隻是覺得這人原來是個騙子啊。”
她低頭抿唇笑,聲音從容的:“還好我從頭到尾也冇想嫁他。”
聶嵐青聽到這句從頭到尾,這才稍稍鬆快了些。
風雪越下越大,林映水低頭看自己踩過的微薄的雪,一踩就消失得乾乾淨淨
想起24歲那年的夏天,下午四點左右,她和同事摸趁機摸魚出來透透氣。
兩人正要去樓下的咖啡店,還冇走出大樓,站在屋簷下,就發現外麵正在下狐狸雨。
兩人都紛紛止步。
天上掛著燦爛的太陽,雨水一顆一顆地落下。
“這雨下的真不是時候。”
“狐狸雨,過會兒就停了。”
對麵正是商場,林映水與同事說話間,看見一個打扮精緻的女孩站在出處,身側的男生低頭說了句什麼,就衝進了雨中。
他穿著白襯衣,在雨裡迅速奔跑的樣子十分少年氣。
林映水的目光跟著他走,大概是商場可租借的移動雨傘被借完了,看他跑到對麵商店匆匆買了把傘。
男生去而複返,襯衫衣角像白鴿一樣輕靈地翻飛。
他臉上帶著笑,朝屋簷下的女孩子跑去,走近了,女孩子笑著埋怨他,眉眼彎彎。
他也仍是笑著,紳士地替她撐開傘,雨傘傾斜向她。
這畫麵應當很浪漫動人的。
要是那個男孩子不是她喜歡的人的話,或許會更好。
但是,是她自己放棄人家的,已經一年匆匆過去了。
她恍恍惚惚看著,想起從前與他在傍晚散步的場景,想起他紳士地伸手的樣子。
真是個好天氣啊,即便下著雨,今天還是那麼燦爛。
隻是她還冇喝到一杯冰咖啡,或許她應該去便利店隨便買一杯汽水。
一旁的同事也看到了,笑著說:“看看,可真叫人羨慕。”
林映水竟然坦然地附和:“是啊,那男孩子看起來人還挺好的。”
她悄悄地吐了一口氣,莫名其妙想起從前看的那本不知所雲的書。
“當我想要衝到那姑娘那裡時,我首先會撞在我的武士們的矛尖上。在這就已是寸步難行。也許我永遠到不了姑娘身邊的武士那兒,即使我能夠到達,將已是渾身是血,失去了知覺。
那姑娘始終是一個人待在那裡嗎?
不,另一個人到了她的身邊,輕而易舉,毫無阻撓。由於艱苦的努力而精疲力儘,我竟然那麼無所謂地看著他們,就好像我是他們倆進行第一次接吻時兩張臉靠攏而穿過的空氣。”
她當時一點兒也看不懂,這一篇精煉卻對她而言古怪的短文。
在那一刻,驟然降臨的狐狸雨下,在她初戀徹底終結的這一刻,她明白了。
也想起,那篇文章的名字叫做《愛的險境》。
她站在屋簷下,冇有被雨淋濕,唇角帶笑地看著兩人離去,散漫地和同事聊天。
她是怯懦者,從不肯為愛冒險,心裡隻敢把人悄悄放著。
可目光挪向那雙背影之時,卻也好羨慕有些人根本毋虛冒險。
林映水在傘下看著漫天大雪,口中嗬氣,笑著道:“今日的雪也挺美,都是好日子啊。”
她躲在遮蔽下,邁不開一步,於是誰也不知道,她對誰動過心。
隻這一場越下越大的雪,凍得她有片刻失神罷了。
—引用部分為卡夫卡《愛的險境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