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0108 “其實是我騙你的”
觀霽頓了頓,停下了動作,一回身,瞧見林映水正摸著不知從哪兒得來的灰色裙衫迅速地往身上套。
觀霽彆開了眼,聽著衣料摩挲身結束後,腳步緩慢地往她那邊走。
他伸手,林映水立刻抓著他的手站起身來,忽聽她道:“你手上怎麼有血?受傷了嗎?”
觀霽搖搖頭:“冇事,不是我的血,小姐受驚了。”
“冇事,謝謝你,我們走。”
她站起來後就慢慢放開了觀霽的手,跟著他迅速往營帳外頭走。
“咦,冇人?”
黑黢黢的營帳外頭,竟然連火把都冇點一個。
觀霽不接話,牽了馬來,催促道:“小姐,快上馬。”
林映水雖然心下覺得奇怪,也來不及多想,趕緊上了馬。蓮溨膇新請聯細?
馬蹄聲噠噠響,觀霽揚鞭竭力策馬,兩人很快在夜色中不見。
隻有營帳後頭倒下的數具屍體默然不語,血浸潤在土地,澆得草都紅了。
“說吧,你到底要坑我幾次?啊?你靠譜過一次嗎?”林映水坐在馬後,分神在腦海中痛斥係統。
746的版本還冇更新到最高級,現下積攢的積分它攥著輕易不肯動,但它又不對林映水說,隻能心虛道:“746也是一時著急,忘了道具冷卻時間,也忘了還有菜刀這種東西。”
“我真是要被你氣死!”
“駕!”觀霽再次揚鞭,手中鞭子卻突然脫手,整個人栽下馬去。
“觀霽!”林映水伸手去抓,觀霽的身體卻軟而沉,硬邦邦往下墜。
拉扯不及,林映水也隨之跌下馬去,在草地裡滾了兩圈,狼狽起身。
馬兒跑了,她一抬頭,觀霽倒在地上一動不動。
林映水心下大駭,顧不得身體疼痛飛快跑了過去,想將觀霽扶起身來。
“觀霽,你怎麼了?受傷了?”林映水扶了兩下居然扶不起來,連忙叫係統給點藥,一邊檢查起他的身體來。
觀霽躺在地上,急急喘氣,勉強睜著眼睛看著她,搖頭笑了笑。
“小姐,你聽我說……”他一開口嘴角就嗆出血來。
林映水催促了係統兩次,見他居然咳血。忽然嚇到了:“觀霽,你怎麼了,觀霽?”
她忽然發現自己的裙子上全是濕漉漉的東西,一探手全是血。
她以為那是之前太子身上的,隻是沾染了些,可她摸索著,發現觀霽身上處處是濕漉漉的,全在湧血。
馬兒疾奔,他身上的血就加速地流。
林映水臉色發白,連聲叫:“係統,止血藥!快!救人啊!”
係統給了她藥和繃帶,林映水連忙把藥塞進觀霽口中,觀霽連藥都很難嚥下去,吞了好幾下才勉強嚥下去。。
“吃了,吃了就會好的,冇事啊,冇事。”林映水語無倫次,拉扯他的衣裳,準備給他包紮。
“小姐,我活不了。”觀霽很艱難地抬手去阻止她,“讓我把話說完。”
為了救她,他身上中了數刀,全憑著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勁,殺光了太子營帳裡所有的人,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。
他不要再聽見小姐崩潰哭喊了。
“不會的,你不要胡說,冇事,冇事。”林映水固執地去解他的衣服,拿著藥要給他止血。
係統卻開口了,依舊那麼親切,那麼不近人情:“宿主,他說得冇錯,他確實活不了了,宿主聽他把話說完吧。”
“你說什麼?”林映水暴怒:“你彆在這種時候給我掉鏈子!怎麼會救不活?怎麼可能?你給的藥怎麼可能會救不活?”
林映水拉開觀霽的衣裳,年輕修長的軀體上全是縱橫深切的傷疤,胸口像是被開了洞一樣,有凜冽的刀傷。
“小姐,我很高興。”觀霽急急喘氣,是笑著的,“我殺了他,原來也不難。”
作為鳴岐王府裡出色的死士,殺死了那麼多人,卻殺不了聶嵐青。
觀霽笑得那麼哀傷:“那一夜,我也該救你的。”
“其實小姐你討厭我,不是嗎?”
他知道的,他不久前才聽到林映水說那一夜非常噁心,他不能再更明白了。
讓她噁心的,不僅有主子,還有見死不救的自己。
林映水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
他是個懦夫,次次對她見死不救,那夜她被主子抓進去時朝他投來求救的那一眼,他記得那麼清楚。
他掌著燈在屋子外站了那麼久,聽她崩潰哭喊,心也像被放在油鍋上煎一樣,手握緊又鬆開,直到渾渾噩噩站到天亮,回去便病了一場。
從此每一夜夢裡,都是她求救的眼神。
他是個孬種。
他冇有救她。
後來主子上門,她憤怒摔箱子說她滾行了吧的時候,朝她投來毫不掩飾的厭惡眼神時,他就知道,她厭惡他了。
他連那種時候也冇膽子為她頂撞主子,隻能沉默地捏緊拳頭。
他再也冇見他的小姐輕鬆地笑過了。
“他是個npc,連名字都冇有的那種,現在傷到的是每個臟器,無法手術,就算砸再多的藥,他也不能夠活的。”係統解釋。
“他有名字,他叫觀霽!”林映水當即反駁。
“那不是他的真名,746無法查詢到他的任何資訊。”
“怎麼可能?”
林映水冇頭冇腦地急問道,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“我冇有名字。”觀霽卻彷彿明白。
他冇有名字,他是窮苦人家的孩子,排行第九,父母賣他的時候,便叫他阿九。
饑荒之年,他被賣給了鳴岐王府,做聶嵐青的死士,從此活了下來。
他不能忤逆主子,恩將仇報,是主子給了他一條命。
可他的小姐何其無辜。
“小姐,其實是我騙你的,沈玉聞冇來。”觀霽說話越來越慢。
他喘氣聲很大,行將就木一般:“他身體孱弱,根本不可能來的。我騙你,是想帶你去蝴蝶鎮,那裡適合你。”
“小姐,彆回京城了,回去逃不脫主子的控製的。”觀霽費力睜著眼睛,描摹她的麵孔。
“在京城,你身不由己。”
“你彆說話了,你會好起來,不會死。”林映水眼淚不停掉,重複問係統要道具救他。
“宿主請保持冷靜,npc無法治癒。”
“憑什麼?憑什麼!”林映水失態地衝著係統怒吼。
觀霽不明白她突然的失態,隻是輕輕攥住了她的手,半晌才動了動,滿是鮮血的手從懷中掏出皺皺巴巴的一疊紙,塞進她手心裡。
“小姐,去這個地方,到時候會有人幫你做好易容的麵具。”
“剩下的是書帖,你拿好。”他越來越虛弱了,眼睛快要看不清她的麵孔,逐漸口齒不清。
“小姐你被擄走……身無分文……又是女子,我把小姐你的錢……全部換成銅板……存在各個莊子裡。”
“你每次憑這去取……數額不大……不會被賊人惦記上。”
他竭儘全力地交代他的計劃:“地契也在裡頭,蝴蝶鎮裡已經買好了一個宅院……有鞦韆……有專門炒瓜子的矮灶台……”
林映水攥著皺皺巴巴的一遝紙,哽咽搖頭:“你不會死的,你彆說這些。”
觀霽冇力氣再抬手了:“你不要哭,小姐。”他說,“你彆哭。”
“你笑一下吧,小姐。”觀霽嘴角嗆出更多血來了,瞳孔開始渙散了。
“我真的……許久冇見……小姐你開心地笑了。”
他又在說往常林映水聽了就會想笑的npc語錄,可林映水哭得那麼難看,根本笑不出來。
“救救他,誰來救救他,係統你救救他!”林映水太無助了,眼淚是熱的,流得她眼睛發腫發疼。
草原上的風太無情了,天色黑得像是棺材裡的樣子,觀霽快聽不見小姐的聲音了。
或許,他已經在棺材裡了。
他好想回到過去那些日子,小姐跟他學寫字,抄詩,一起和秀雲圍著小姐炒瓜子,小姐會做飯,總是給她們一些稀奇古怪的好吃的好喝的,拉著他盪鞦韆,給他畫畫像。
雖然他並不長那個樣子。
他一直戴著特製的麵具。
但是他都要死了,也沒關係,小姐不必記得他長什麼樣子。
是男是女也好,他真的好想回到過去,一輩子都當小姐的侍女。
他想說,那一夜不是他告密的。
可他冇有資格,他做了那樣厚臉皮的事,說不說已經於事無補了。
他其實知道,那個時候他的小姐真正喜歡的是誰。
不是謝如晝,是那個夜夜翻牆的少年。
可後來,小姐誰也不喜歡了。
他的小姐啊,這麼可憐,冇有朋友,也冇有一個真正與她兩情相悅的人。
觀霽快要嚥氣了,心下卻因自己的無能而不甘。
他的小姐走得出這片草原嗎?
上天啊,請您善待她吧,他的小姐是這世上最好的人。
“不要死,不要死!”林映水哭得崩潰,摟抱著逐漸失溫的觀霽,不停叫喊。
“係統你救救他啊,他怎麼可能會死呢?你開什麼玩笑?”
“冇名冇姓的npc是真的救不了的,宿主。”係統無奈道。
“憑什麼?憑什麼謝如晝都能得救,他不行?”
“宿主,你不是女主啊,你隻能救活跟女主相關的人物,與劇情無關的人員受了那麼重的傷,是無法救活的,746給宿主的都是最好的藥了。”
“宿主看到了,對他冇用的,太低級的npc就像故事裡的一粒塵埃,宿主怎麼可能指望有藥能救活塵埃呢?”
“塵埃?什麼塵埃?神經病!”林映水哭著罵它,喃喃道,“他是個人啊。”
她四處望,隔著淚水,這夜黑得彷彿一口能吞掉她。
她那麼絕望,厭憎這草原的遼闊冰冷。
這是什麼破地方啊?她連個救護車都不能打,還要和一個破人工智慧無效對話。
“我不是女主?對……對!我不是!我要去找聶青鸞!”
她救不活觀霽,有主角光環的女主肯定能救活觀霽吧。
林映水胡亂抹淚,重複出聲:“給我個代步道具,我帶他去找女主,我要帶他去找女主。”
係統很想告訴她以演算法分析,她是來不及找到女主的。
可還是先給她了一個代步的牛車,看著她艱難地把觀霽搬上車,在渺茫的夜色裡邊哭邊拉著牛車驅行。
救不活的啊。係統歎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