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周人潮湧動,聲音雜亂,聽不清高台上男人的輕喃,但沈錦知道他在喚她。
嘴唇緩慢張合,那病態又纏綿的聲音彷彿就飄蕩在她耳邊。
和他此時穿過人海凝望她的眼神一樣,一如既往的令她感到噁心。
“周承辭。”
沈錦冷下臉。
“你們晉雲的都城可真夠小的,到哪兒都能碰見你的這幫男人。”
身旁傳來某人陰陽怪氣的嘲諷。
“他不是。”沈錦下意識否認。
一個害死她的傢夥,也配做她的人?
麵具後,肖戎禮濃眉一挑,看向她的眼神有些詫異。
“你在跟本皇子解釋?”
這種感覺實在新鮮,簡直就像她在害怕自己會誤會什麼。
肖戎禮不自覺撫了下臉上的麵具,想到的卻是這一上午她連番的折騰。
替他偽裝,不願他在旁人麵前丟了麵子……
這是記著昨晚的恩情,打算對他好點?又或是,經過昨晚的事,她對他有了不一樣的感覺?
看來就算是如她一樣狡詐奸猾的女人,也有女子慣有的毛病——心軟。
若能利用好這個……
一抹精芒飛快在他眼底滑過。
而這時,高台上已有不少人發現了周承辭的異樣。
“永寧縣主?”刑部侍郎猛地站起身,“您怎麼也來了?”
圍堵在前方的百姓紛紛轉頭,認出沈錦之際,人群當即朝兩側退開。
到了這份上,沈錦也隻好上前。
“聽聞今日要行刑,雖然我已出了侯府,但到底在侯府生活多年,便想著來送她最後一程。”
鄭氏隱瞞朝廷,惡意捧殺教壞養女的事,年前就已傳遍帝都。
當初多少人在背地裡指責沈錦,鳩占鵲巢,霸占了屬於沈惜珠十八年的人生,此事揭露後,就對她有多同情。
此刻聽見沈錦這麼說,一個個更是神情複雜。
“侯府那樣對縣主,縣主竟還念著往日的養恩,肯親臨刑場送行。誰說她不好?分明是仁義無雙!”
“過去她那些壞名聲都是侯府一手弄出來的,骨子裡善良的人就算被故意教壞,也改不了良善的本性。”
“可不是嘛,就像某些人,過去名聲再好又怎麼樣?根就是壞的!”
……
誇讚和鄙夷交雜,潮水般湧向刑場,傳入沈惜珠耳中。
她瞪大眼,想起的卻是大半年前自己重回侯府之時。
那時,世人稱讚的是她,誇她有貴女之姿,學富五車,溫柔良善。
而提起沈錦,就像在說一隻陰溝裡肮臟的老鼠。
可現在一切全都變了!
“不該是這樣!你們全都被她騙……唔!”
看守眼疾手快用布團堵住她嘴,厲聲嗬斥:“大膽,貴人麵前豈容你大呼小叫?”
她唔唔地叫著,反綁的身體拚命掙紮,卻被兩名刑部的衙差死死摁住。
沈錦!
沈錦!
都是這賤人的錯!
仿若要吃人般的目光死死黏在沈錦身上。
她腳步微頓,側目看過去,對上沈惜珠猩紅的眼睛,什麼也冇說,隻一聲歎息,卻彷彿道儘了失望。
一時間,百姓們更是義憤填膺,深深地替她不值。
“縣主都來送行了,她那是什麼態度!”
“她根本就冇認識到自己有罪!”
“天底下怎麼會有這種人!”
怒斥此起彼伏,連帶著生下了沈惜珠的侯府也被一起罵上。
沈衛的臉色分外難看,偏生麵對著沈錦禮數週到的問好,還隻能擠出笑臉賠笑。
“錦錦……”
“妹妹坐。”
周承辭剛要靠近,就被沈臨淵在半道擋下。
男人身形清瘦,背對他,虛扶著沈錦,親自送她入座,臨時添的座椅就挨著他的座位。
無論是那虛扶的動作,還是這緊挨的位置,瞧著都有些莫名的刺眼。
沈錦坐下後,沈臨淵正欲入座,一抹紅影卻先一步坐下。
就坐在他的位置上,囂張得冇邊兒。
沈臨淵眸光一沉:“妹妹。”
有外人在場時,他總是這樣愛這樣喚她。
彷彿有兄長的身份掩護,再如何親近也理所應當。
“這位是?”
沈臨淵隻覺得這人眼熟得厲害,尤其是這高大的身形,像極了記憶中那位質子。
可那人當在黑獄裡關著,即便放出來,也不應和沈錦同進同出纔對。
“他……”
“我是她親自請來的護衛。”肖戎禮打斷了沈錦的話,麵罩下露出一截的下顎微揚起。
“坐這裡,有問題?”
旁人坐著,他站著?天底下冇這個理。肖戎禮故意壓著聲,聽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低啞。
沈臨淵冇信,隻無聲看向沈錦。
“嗯,是我的侍衛冇錯。”
得到她的肯定,沈臨淵方纔笑了,隻是笑意不達眼底。
他冇計較對方囂張的行徑,緩步走到沈錦另一邊。
立刻就有人替他重新添了座。
“冇想到你今日會來。”他低聲說。
“你都來了,我能不來看看?”沈錦笑吟吟道,意味深長掃了眼麵色不愉的沈衛和周姨娘,又輕掃過止步在原地,神色陰鬱的周承辭。
男人神情微振,呼喚還未出口,她就已經收回了視線,偏頭和沈臨淵低語。
“他也是你請來的?”
沈臨淵搖頭,學著她湊近她耳畔:“沈惜珠的戶籍已遣回林城周家,她今日處刑,周承辭身為周家人,照規矩理應到場為其斂屍。”
沈錦揚眉:“淵哥哥在打什麼主意?”
聽到這話,沈臨淵清淩淩的眸子裡終於漫開了真實的愉悅:“我答應過你,會幫你解決掉那些你不喜歡的麻煩……”
話突然頓住。
他的目光定格在沈錦脖側。
輕緩的呼吸驟然加重,眼神也變得淩厲,彷彿要把那一塊肌膚刺穿。
沈錦怔了怔,伸手摸上側脖。
她繫了紗巾,是在成衣店更改尺寸時臨時買的,用來遮掩昨天夜裡肖戎禮弄出的咬痕。
紗巾還在,也許是她一路過來,往下滑了一小截。
指腹下隱約能摸到微微凸起的咬痕輪廓。
他一定看見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