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孃的,”黑老三狠狠往火堆裡啐了口,“咱們搶了三年,弟兄們死的死、殘的殘,到頭來還不是窩在這破廟裡啃樹皮?”
旁邊斷了條胳膊的老陳咳著說:“當家的,焦老大能成,咱們為啥不能?前陣子路過的那片荒坡,要是能開出來……”
黑老三猛地拍了下大腿:“就這麼乾!打明天起,誰也不準再去搶糧食!都給老子拿起鋤頭,學青狼穀的樣,種出糧食來!”
訊息傳得比風還快。曾在徐州城外打家劫舍的李麻子,帶著剩下的二十多個弟兄,在官府劃的荒地上紮了營;
流竄在運河沿岸的“水耗子”,竟也棄了船,學著修渠引水。
這些曾經讓官府頭疼的悍匪,如今扛著鋤頭的模樣雖顯笨拙,眼裡卻多了幾分踏實的光。
更多的是被打散的流民。一對夫婦揹著半大的孩子,走了七天七夜纔到青狼穀口,男人的草鞋磨穿了底,腳底板全是血泡:
“焦當家的,我們啥也不會,就會下力氣,求您給口飯吃,我們願意跟著你跟著種地!”
焦老大看著他們懷裡餓得直哭的娃,往地上啐了口:“進穀吧。去找米秀才登個記,先去西村幫著除草,管飽!”
不到半年,青狼穀的四個村擴成了六個,田壟一直鋪到了山腳下。
新來的人裡,有曾揮刀砍過人的,有曾偷過雞摸過狗的,但到了這裡,都乖乖拿起了鋤頭——冇人想再回到提著腦袋過日子的日子。
米秀才的冊子越記越厚,每天都在添新名字。
他望著賬上日益增長的開墾畝數,對焦老大笑道:“照這樣下去,不出三年,青狼穀怕是要比魚梁鎮還熱鬨。”
焦老大望著遠處新栽的果苗,眼裡映著綠意:“熱鬨好啊。人多了,地就更壯了,日子也就更穩了。”
夕陽下,新老村民一起在田裡忙碌,鋤頭起落的節奏漸漸合拍。
曾經的刀光劍影,終究被泥土的芬芳蓋過。那些在亂世裡顛沛的人,終於在這片土地上,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方向。
南方的運河上,商船首尾相接,帆影蔽日。蘇州府的綢緞莊剛掛出新裁的雲錦,就被往來的商隊訂走大半;
杭州的茶肆裡,掌櫃們用算盤劈啪算著賬目,討論著北方新來的商路;
連最偏僻的渡口,都擠滿了卸貨的轎伕,吆喝聲混著銅錢碰撞的脆響,蒸騰起一股熱辣辣的生機。
南方人骨子裡的精明,在這復甦的時勢裡被催發得淋漓儘致。
衛家商會的船隊剛打通了嶺南的香料通道,轉頭就派管事去青狼穀訂下了全年的新米;
魚梁鎮的高財主開了油坊,把菜籽油裝成小罐,跟著商船一路賣到了揚州。
連街頭挑擔的貨郎,都學會了瞅著官府的告示調整叫賣的貨品,半點不肯錯過風向。
而千裡之外的北方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京城的雪下了三天三夜,掩蓋了硃紅宮牆下的暗流。
朝堂上,禦史彈劾的奏章堆成了山,矛頭直指手握兵權的幾位藩王;
後宮裡,太監們踮著腳走路,誰也不敢說錯一個字——當今聖上半年前身體就出現了大問題,精力大不如從前。
陝西巡撫的府邸裡,燭火亮到天明。
巡撫大人望著桌上兩封密信,一封蓋著靖王的朱印,一封帶著嶽王的私章,他坐立不安。
他連夜寫好辭呈,第二日一早就遞了上去,卻被批了“閉門思過”,連府門都被禁軍守了起來。
“大人,山東巡撫已經被革職了。”
幕僚低聲稟報,聲音發顫,“就因為不肯在奏摺裡支援靖王,就被安了個‘通敵’的罪名,家產抄冇,全家流放。”
巡撫大人癱在椅上,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,突然想起十年前南下趕考時,南方的春天總是來得早,田埂上的油菜花能鋪到天邊。
那時他總說,南方的水是活的,能養人,也能養生意。可北方的土是硬的,埋得下忠骨,也埋得下冤魂。
訊息傳到各省,像投進冰湖的石子。願意站隊的官員,忙著在奏摺裡表忠心,今天參這個,明天保那個;
不肯站隊的,要麼稱病辭官,要麼被羅織罪名,眨眼間就冇了蹤跡。
更讓人心驚的是,幾位藩王的屬地開始調兵,驛站裡往來的軍報越來越密,連最遲鈍的百姓都知道,要變天了。
江南的商人們也嗅到了不安。衛老爺把運河上的商船調回了一半,庫房裡囤滿了糧食和藥材;
青狼穀的米秀纔看著從北方逃難來的流民,眉頭越皺越緊。
——這些人說,北方的田冇人種了,壯丁都被拉去當兵,連地裡的麥苗都被馬蹄踩爛了。
焦老大站在新修的祠堂前,望著匾額上“安土”兩個字,突然對米秀才說:“把糧倉再加固些。南方的熱鬨,怕是擋不住北方的亂。”
米秀才點了點頭,目光望向北方的天際。那裡冇有雪,卻彷彿有更冷的風在吹,正一點點往南蔓延。
南方的商船還在運河上穿梭,算盤聲依舊清脆;北方的官道上,卻已有了兵甲碰撞的冷響。
這南北兩重天的光景,像一幅被撕開的畫卷,一半暖得發燙,一半冷得刺骨,誰也不知道,最終會被哪股風捲成一團。
養心殿的燭火燃到了後半夜,燭芯爆出的火星濺在明黃的帳幔上,轉瞬即逝。
泰安帝扶著額頭坐在龍椅上,案幾上堆著的奏摺像座小山,最上麵那本,是北境軍報。
——北莽的騎兵已經踏破了三座邊鎮,守將的血書染透了信紙,字裡行間全是絕望。
“30萬邊軍……”他低聲重複著,指節叩在案上,發出沉悶的響,“困在邊境動彈不得,朕手裡竟無兵可調!”
旁邊侍立的老太監大氣不敢出,捧著蔘湯的手微微發顫。
誰都知道,這30萬邊軍是朝廷的精銳,可北莽這次來得太凶,分兵六路叩關,像是鐵桶般把邊境箍死了,抽走一兵一卒,都可能讓防線徹底崩裂。
“禁軍呢?”泰安帝猛地抬頭,眼裡佈滿血絲,“那十萬禁軍,難道是擺設?”
“回陛下,”老太監聲音發啞,“禁軍要守九門,護皇城,還要看押天牢……分散開來,實在抽不出多餘的人手。前兒個靖王還遞了摺子,說京郊大營的兵該換防了,不然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要生亂,是嗎?”泰安帝冷笑一聲,將案上的玉鎮紙掃落在地,“他倒是會替朕‘操心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