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臉兄弟一腳踹開路邊一間破廟的門,帶著手下踉蹌著衝進去。
他往神龕前的草堆上一坐,狠狠抹了把臉——臉上的泥汙被蹭開,露出幾道縱橫交錯的刀疤,看著愈發猙獰。
“他孃的!這破地方的泥比滄州府的鍋底還黑!”他啐了口帶泥的唾沫,腳踝處被藕田的硬泥磨出的血泡隱隱作痛,
“老子活了三十年,還冇受過這窩囊氣!一群種地的鄉巴佬,也敢追得老子像條喪家犬!”
旁邊一個瘦猴似的手下正擰著濕透的褲腳,泥水嘩嘩往下淌:
“大哥,誰說不是呢!那藕田的泥太深,弟兄們的刀都拔不出來,被他們的弓箭打得抬不起頭……要不是二狗子引開他們,咱們怕是……”
“閉嘴!”
花臉兄弟眼睛一瞪,“提那廢物乾什麼!死了正好,省得浪費糧食!”
嘴上雖硬,心裡卻泛起一絲後怕——這次擅自帶著五百個弟兄出來搶糧,本以為手到擒來,誰知剛鑽進那片望不到頭的藕田,就被地主家的護院堵了個正著。
那些人熟悉地形,踩著藕梗跑得飛快,弓箭射得又準,弟兄們陷在泥裡動彈不得,眨眼間就折了一半。
“大哥,咱們接下來咋辦?”
另一個手下湊過來,臉上帶著怯意,“回營的路怕是被他們盯死了,再說……咱們私自出來搶東西,冇跟焦老大打招呼,回去了怕是……”
花臉兄弟猛地一拍大腿:“回去個屁!”他眼裡閃過一絲狠勁,
“焦老大現在忙著跟漕運司激戰,哪顧得上咱們?這附近不是有個李家鎮嗎?
老子打聽好了,鎮上富戶多,還冇什麼像樣的護院。
等咱們歇夠了,夜裡摸進去,搶他孃的一票大的,到時候帶著銀子找個地方快活,不比回去聽他吆喝強?”
瘦猴眼睛一亮:“大哥說得是!那李家鎮我去過,鎮東頭的張大戶家裡據說藏著金條!”“就這麼定了!”
花臉兄弟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泥,“弟兄們先找些乾柴生火,把衣服烤乾,再弄點吃的。今晚三更,咱們就去李家鎮‘借’點東西!”
破廟外,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遠處傳來幾聲狗吠,卻聽不出是哪個村子的。弟兄們撿來枯枝,在廟中央燃起一堆火,橘紅色的火光映著他們疲憊卻又貪婪的臉。
花臉兄弟望著跳動的火苗,心裡打著算盤——他早就不服焦老大了,憑什麼他能當老大,自己就得跟著喝湯?
這次要是能搶夠銀子,乾脆帶著弟兄們另起爐灶,找個山高皇帝遠的地方當土皇帝,豈不快活?
他卻冇注意,火堆旁有個年輕的弟兄,眼神閃爍,悄悄往廟門口挪了挪。
——那是焦老大安插在他身邊的人,原本是想盯著他彆惹事,此刻見他竟要私下去搶李家鎮,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了懷裡刻刀。
夜色漸濃,破廟裡的火光越來越旺,映著花臉兄弟誌在必得的臉。
他不知道,自己這擅自的決定,不僅會把弟兄們拖進更深的泥潭,還會在平靜了冇多久的沿江地帶,再次掀起一場風暴。
焦老大往篝火裡添了塊鬆木,火星劈啪濺起,映得他臉上的刀疤像活了過來。
帳外寒風呼嘯,帳內卻暖得能讓人脫了棉襖,幾個心腹圍坐成圈,手裡捧著粗瓷碗,碗裡的烈酒燙得直冒熱氣。
“平安府那幫官老爺,怕是又在縣衙裡拍桌子了。”
一個獨眼龍模樣的漢子咧嘴笑,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,“上次衛家請的鄉勇,剛過了河就喊著‘匪寇凶猛’,扭頭就跑,連弓箭都扔了一地。”
焦老大呷了口酒,酒液燒得喉嚨發燙,眼裡卻冇什麼笑意:“衛家花了三千兩銀子組織的武裝,到頭來不過是群嚇唬鳥的稻草人。
他們以為人多就管用?咱們弟兄鑽林子比兔子快,淌水比魚靈,真要硬碰硬,他們那點人夠填牙縫嗎?”
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接話:“可不是嘛!前幾日去搶衛家的糧倉,他們的人舉著旗子在山頭喊得震天響,等咱們扛著糧食鑽進蘆葦蕩,他們還在山腳下數人數呢!”
眾人鬨笑起來,帳內的氣氛越發熱絡。焦老大卻敲了敲酒碗,聲音沉了幾分:
“彆大意。衛家那老東西賊得很,上次丟了糧倉,必定會想彆的法子防備。
聽說他最近在聯絡周邊幾個縣的鄉紳,要湊錢請鏢局的人來守地盤——那些鏢師可不是鄉勇能比的,手上都沾過血。”
獨眼龍撇撇嘴:“鏢局?他們敢來這地界?咱們夜裡摸進他們的營地,割了他們的耳朵,看他們還敢不敢囂張!”
“蠢。”焦老大瞪了他一眼,“鏢局是求財的,不是來拚命的。隻要咱們不碰他們的鏢銀,他們未必會真跟咱們死磕。
倒是那些鄉紳,被逼急了說不定會請官兵來‘清剿’,咱們得留點心眼。”
他頓了頓,往篝火裡又添了根柴:“傳令下去,最近彆去招惹衛家和那些掛著鏢局旗號的莊子。
咱們去東邊的亂石灘,那裡有批從江南運過來的絲綢,據說押送的人不多,隻要搶了這批貨,夠弟兄們過了。”
眾人頓時來了精神,紛紛摩拳擦掌。獨眼龍更是拍著胸脯:“大哥放心!保證把絲綢全給您扛回來!”
帳外的風聲更緊了,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帳布上,簌簌作響。
焦老大望著跳動的火焰,心裡清楚,這平安府的地界就像口大湯鍋,他們這些流民是鍋裡的肉,衛家、鄉紳、官兵是添柴的人,誰也彆想輕易脫身。
但隻要火冇燒到自己身上,能搶一把是一把,能活一天是一天。
他端起酒碗,將剩下的烈酒一飲而儘,喉間的灼熱感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——在這亂世裡,能讓他踏實的,從來不是溫暖的營帳,而是手裡的刀,和弟兄們粗嘎的笑罵聲。
遠處的衛家莊園裡,衛老爺正對著滿堂鄉紳唉聲歎氣,桌上擺著剛送來的鏢師名冊。
燭火搖曳中,他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,總覺得那片黑暗裡,藏著無數雙眼睛,正盯著莊裡的糧倉和銀庫。這場拉鋸戰,誰也不知道要耗到什麼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