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圍的山民更是群情激昂,紛紛喊著“我們願意去小青山。”
“我們願意墾荒”。
方纔還瀰漫著絕望的官道,瞬間被一股新生的希望填滿。
隊長抬手示意大家安靜:“願意去的,跟著我們走!路上管飯,到了就分地!”
人群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。
父母們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,彷彿摟住了失而複得的珍寶。那些被推到前麵的孩子,也終於露出了釋然的笑。
隊伍重新啟程,這一次,腳步不再沉重。風裡似乎都帶著泥土的芬芳,那是希望的味道。
——小青山的土地在等著他們,好日子,也在等著他們。
楊行舟一家又重新彙入人群,向著希望而去。
小青山周邊的十幾個鄉鎮,近來像是被注入了一股鮮活的生命力。
從各地湧來的數千山民,揹著行囊、牽著孩童,沿著新修的官道陸續落腳。
他們中,有精於耕作的老農,有手腳麻利的婦人,也有半大的孩子跟著大人學認農具,原本冷清的村落漸漸熱鬨起來,田埂上、場院裡,隨處可見忙碌的身影。
這股人流恰如及時雨,解了各鄉鎮勞動力短缺的燃眉之急。
往年這個時候,農戶們總為春耕人手不足犯愁,常常是一戶人家守著幾十畝地,忙得腳不沾地還趕不上時令。
如今來了這些山民,你扶犁、我插秧、他挑水,分工協作間,田壟被打理得筆直,水渠挖得通暢,連撒種的速度都比往年快了一半。
鄉吏們在田埂上巡查時,臉上的愁雲早已散去。看著連片的土地翻出新土,濕潤的黑泥裡透著生機,他們掰著指頭算:
往年最多能種百十來畝的地塊,今年有了人手,擴種到兩百畝都不成問題。
麥粒、稻種在倉房裡堆得小山似的,就等著被播撒進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裡。
陽光灑在忙碌的人群中,新移民們額角的汗珠閃著光。他們或許還帶著初來乍到的拘謹,但握著農具的手卻穩得很。
——這片能讓他們紮根的土地,正等著用豐收迴應他們的辛勞,而各鄉鎮的春耕大計,也因這股新生力量,穩穩地紮下了根。
小青山周邊的田埂上,新到的山民們踩著鬆軟的泥土,眼裡映著成片的方塊田,驚得說不出話來。
那田地被水渠劃分得整整齊齊,黑黝黝的土壤泛著油光,一腳踏下去能陷進半寸,混著腐熟的草木氣息,聞著就讓人踏實。
“大伯,這就是傳聞裡的方塊田吧?”
一個穿補丁短褂的青年蹲下身,雙手捧起一把土,指縫間的泥粒簌簌落下,他卻笑得合不攏嘴,“比咱山裡的石頭地軟和十倍!”
旁邊的老把式拄著鋤頭,眯眼望著遠處——田埂筆直地伸向天邊,水渠裡的活水嘩嘩流淌,每隔幾步就有個木製的水車在轉,把水引到每一塊田裡。
他重重歎了口氣:“咱山裡的梯田,是巴掌大的地嵌在石頭縫裡,下點雨就衝得光禿禿,種十畝收的還不如這一畝多。”
“可不是咋的!”一個婦人抱著孩子湊過來,孩子伸手去抓田埂上的嫩草,她趕緊按住。
“去年寒冬,山裡的地凍得裂成了塊,連野菜都長不出來。哪像這兒,土都是暖的!”
不遠處,幾個鄉裡農官正領著山民們丈量土地,手裡的木尺拉得筆直。
“每家先分五畝荒地,帶孩子的可多補一畝,”農官的聲音傳遍田埂。
“種子在村口的倉房領,犁和牛不夠的,兩家合用一頭,記著輪換著來!”
山民們聽得心頭火熱,擼起袖子就想下地。
有個漢子扛起鋤頭,往地裡狠狠刨了一下,黑土翻起,竟帶起幾條肥碩的蚯蚓。
他愣了愣,隨即狂喜地喊:“有蟲!這地肥得很!”
周圍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,笑聲裡帶著久違的輕快。
老把式看著這光景,抹了把眼角——活了大半輩子,從冇見過這樣成片的好地,更冇見過官府把地分給百姓時,臉上還帶著笑的。
“爹,咱以後就住這兒了?”青年問,眼裡閃著光。
老把式點點頭,往手心啐了口唾沫,握緊鋤頭:“住!把這地種好了,讓你媳婦孩子再也不用餓肚子!”
春日的陽光灑在田埂上,映著山民們忙碌的身影。
那些曾在逃亡路上哭紅的眼,此刻都亮得像天上的星。
他們或許還不懂什麼叫“春耕大計”,卻清清楚楚地知道——腳下的這片地,能長出活命的糧食,能長出安穩的日子。
水渠裡的水還在流,帶著希望,淌進每一塊等待播種的田裡。
與此同時,天下動盪的暗流早已漫過了小青山的安寧。
全國半數州府仍陷在平叛的泥沼裡,刀兵相向的訊息像雪片般往中樞飛去。
——就連素來富庶的永定州與平安府,也爆發了規模不小的叛亂,火光幾乎映紅了半個天際。
這兩處恰是衛家世代經營的根基所在,商鋪、田莊星羅棋佈,往日裡車水馬龍的官道,如今成了叛軍出冇的戰場。
衛家雖手握漕運司這張王牌,麾下船隊在江河之上無人能及,可到了陸地上,卻成了短板。
那些叛軍深諳遊擊之道,不與他們正麵交鋒,專挑糧道、驛站下手,搶了就跑,蹤跡難尋。
幾場仗下來,衛家的陸上護衛隊損兵折將,連丟了三座糧倉。
漕運司的船隊縱有百艘戰船,投石車能威懾水麵,卻奈何不了鑽山林、竄鄉野的叛軍。
最後冇辦法,隻能將船隊撤回主河道,靠著巨大的船身來震懾沿岸,眼睜睜看著岸上的產業被叛軍蠶食,急得衛家掌舵人整日拍案,卻無計可施。
訊息傳到小青山時,杜尚清正領著農官檢視新墾的水田。
聽衛中報完信,他隻是望著田裡泛著的水光,沉默了片刻:“衛家的船再厲害,離了水,終究成了擺設。”
旁邊的遞過一張輿圖:“永定州一亂,江南的糧怕是運不過來了。咱們得早做打算。”
杜尚清指尖點在輿圖上的漕運線路,緩緩道:“亂局裡,能守住自己的土地,種出自己的糧,纔是根本。”
遠處的田埂上,山民們還在埋頭翻地,鋤頭起落間,揚起陣陣新土。
他們或許不知道遠方的戰火,卻在用最踏實的方式,為這片土地築起一道無形的屏障。
——隻要糧倉是滿的,人心就是穩的,任外麵如何風雨飄搖,小青山自有定海神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