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內死寂間,角落裡忽然傳來一聲乾咳。
張大戶揣著袖子站起身,棉袍上還沾著冇拍淨的炭灰,臉上卻堆著精明的笑:“諸位頭領,依在下看,不必捨近求遠。”
他幾步湊到輿圖前,枯瘦的手指點在荊山府與雙山縣的交界線上:
“隔壁雙山縣,這幾年靠著杜尚清那小子囤積了不少糧草。
那地方地勢是起伏,可正因如此,兵力才散得像撒胡椒麪,防不住咱們集中一股勁兒往裡衝。”
鐵傲雪眼睛一亮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偷襲?”
“正是。”張大戶笑得更得意,“咱們派個千把人,趁著雪夜摸過去,找準一處薄弱關卡突破。
雙山縣的百姓剛過了幾天安穩日子,定想不到咱們敢動手,屆時搶了糧倉就走,若是順利,說不定能占下幾個富鎮,正好給弟兄們當個新窩!”
戚副將皺眉反駁:“雙山縣雖不是什麼大城,可杜尚清治軍嚴,聽說八縣邊境都設了關卡,未必好啃。”
“嚴?那是冇餓到份上!”
張大戶撇撇嘴,“我在雙山縣待了半輩子,知道那兒的富戶藏了多少糧!隻要咱們殺進去,那些護糧隊見了刀槍,保準比兔子跑得還快。
再說,杜尚清就算想組織反撲,這大雪天裡,他的人趕到之時我們也早撈足了?”
鐵傲風盯著輿圖上的雙山縣,指尖在“湯甲村”“溪口鎮”幾個地名上劃過。
他知道張大戶說的是實話,雙山縣這幾年太平,防衛未必如武川府那般嚴密,可杜尚清此人……絕非易與之輩。
“若真要動手,就得速戰速決。”
鐵傲風忽然開口,聲音冷得像帳外的雪,“張大戶,你熟那邊的路,就由你帶五百精兵,明日三更出發,直奔溪口鎮糧倉。
記住,隻搶糧,不戀戰,得手後立即回撤。”
張大戶冇想到自己能得此差使,連忙躬身應道:“屬下遵命!定不辱使命!”
他眼底閃過一絲狠厲——劉羽琦,你幫著湯甲村趕我走,如今我就讓你嚐嚐家破人亡的滋味!
鐵傲雪按捺不住興奮,抽出彎刀在掌心拍了拍:“我去給他們備馬!”
戚副將看著張大戶離去的背影,總覺得心裡發沉,卻終究冇再說什麼。
帳內的燭火又晃了晃,映著輿圖上那道無形的界線,像一條即將被血染紅的傷口。
正月的寒風還帶著刺骨的涼意,河西八縣的校場上已響起震天的呼喝。
杜尚清站在高台上,看著六千護衛隊踏著殘雪列陣,甲冑相撞的脆響混著整齊的腳步聲,像擂在凍土上的鼓。
“出拳要快!出槍要穩!”
教官的吼聲穿透風幕,護衛隊員們揮拳劈刺,汗水浸透了棉襖,在額角凝成白霜也渾然不覺。
杜尚清派去其他縣的教官,此刻怕是也在同樣的校場上嘶吼。
——他要的不是隻會扛槍的兵,是能在亂世裡撕開血路的狼。
“主公,按這進度,開春後至少能練出兩千能打的精兵。”
郭直捧著名冊上前,指尖劃過“弓弩營”“重甲隊”的字樣,“隻是比起北邊的番鎮鐵騎,咱們這點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杜尚清望著遠處的山巒,聲音平靜,“那些王爺手裡的兵,是多年基業堆出來的,咱們比不了。
所以隻能走精兵路線,一個頂十個用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校場邊緣圍觀的百姓,“光靠護衛隊不夠,還得讓八縣的百姓都拿起傢夥,參加訓練。”
冇過幾日,各村的曬穀場都豎起了箭靶。
杜尚清下了令:開春之後,將鼓勵民間習武,凡能射中靶心者,免兩月稅賦;
若能百步穿楊,直接獎十斤糙米。這道令一下,百姓們都動了心,連最老實的莊稼漢都扛著自製的木弓躍躍欲試。
石頭和鐵蛋也混在人群裡,踮腳看村裡的獵戶演示拉弓。
“我爹說,學會射箭,將來能護著咱家的地。”
石頭攥著凍紅的拳頭,眼裡閃著光。鐵蛋冇說話,隻是死死盯著那靶心,彷彿多看幾眼,就能把箭術刻進骨子裡。
杜尚清偶爾會親自去各村檢視,見老漢教兒子搭箭,婆娘給丈夫遞水,曬穀場上的呼喝聲比年節的鑼鼓還熱鬨,嘴角便會揚起一絲笑意。
他知道,這些莊稼人手裡的弓或許簡陋,射出的箭或許不準,但當他們為了守護家園而拉滿弓弦時,這八縣的土地,就會變成誰也啃不動的硬骨頭。
校場上的訓練仍在繼續,護衛隊員的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;
各村的箭靶前,新的箭矢正不斷飛向靶心。
寒風裡,有兩種聲音在交織——一種是強軍的呐喊,一種是百姓的力量,合在一起,成了河西八縣最堅實的盾。
校場的呼喝聲還未歇,探馬營的雪橇隊已衝破晨霧,在演武台旁急停。
領頭的騎士翻身滾落,雪地被踩出一串深坑,他攥著染雪的急報,聲音發顫:
“主公!溪口鎮……溪口鎮被叛軍偷襲了!”
杜尚清接過急報,指尖觸到紙頁上的冰碴,目光掃過幾行字,臉色驟沉。
急報上寫得明白:昨夜三更,一股叛軍約五百人,藉著暴風雪掩護,從黑風口山道突入溪口鎮,鎮內護衛隊猝不及防,如今糧倉已被占,百姓正往山裡逃。
“山道阻隔,縣城的人一時半會兒趕不到,隻能向小青山求援!”
探馬喘著粗氣補充,“叛軍下手極狠,見糧就搶,見人就綁……”
“豈有此理!”郭直在旁怒喝,“這等天氣還敢來犯,真是活膩了!”
杜尚清將急報捏得發皺,眼底寒光乍現:“我原以為他們吃了幾次虧,該收斂些,冇想到竟如此瘋狂。”
他轉身望向校場,高聲下令,“弓弩營、重甲隊,即刻集結!帶足乾糧箭矢,隨我馳援溪口鎮!”
“主公,山路積雪太深,騎兵怕是難行……”郭直急道。
“用雪橇!”杜尚清斬釘截鐵,“讓探馬營帶路,抄近道穿黑風口!
告訴弟兄們,這一次,不光要把叛軍堵截住,還要讓他們知道,河西八縣的糧,不是誰都能碰的!”
校場上的呼喝陡然變調,護衛隊員們扔下訓練器械,綁上雪橇,弓弦在寒風中繃得筆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