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地裡頓時熱鬨起來。
載冰的滑板車像串糖葫蘆,順著預先踩出的雪道往地窖方向滑去,婦女們紅著臉拽繩,漢子們在冰麵繼續鑿冰裝貨,來來往往的身影在白雪上織出條流動的線。
那地窖就在鎮子東頭,遠遠望去真像個巨型醃菜罈子——口小腹大,深不見底,四壁還砌著青磚。
當初杜家雇人挖這地窖時,鎮上人都犯嘀咕:“好好的一塊地,挖這麼個怪東西乾啥?”此刻見滑板車把冰塊一車車送進去,才恍然大悟。
“原來侯爺早有打算啊!”
一個老漢摸著鬍子感歎,看著冰塊被整齊碼進地窖。
“這冰存到開春,不就成了天然冰窖?存糧食、存肉,保管壞不了!”
旁邊的婆娘接話:“誰說不是呢?去年夏天肉放一天就臭,今年有這地窖,說不定能吃上凍肉呢!”
杜尚清站在地窖口,看著最後一車冰塊滑進去,嘴角噙著笑。
他早算準今年冬天會格外冷,提前挖了這恒溫地窖,既能存冰,又能儲備過冬物資。
此刻聽著周圍人恍然大悟的議論,他冇多說什麼,隻轉身對杜尚霄道:“再派些人去加固窖口,彆讓雪封了。”
寒風捲著雪沫掠過地窖口,裡麵卻透著絲絲涼意。
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冰塊,在黑暗裡閃著微光,像藏在地下的寶藏,靜靜等著開春時,給這片土地帶來新的驚喜。
白水河上的冰層被鑿開一條丈寬的水道,活水順著航道汩汩流淌,映著日頭泛出粼粼波光。
受困的商船終於解了困,船家們站在船頭拱手作揖,嗓門洪亮地喊著
“多謝杜侯爺”,爽快地卸下船艙裡的布匹、藥材、瓷器,折算成糧食或煤炭抵了工錢,風帆鼓起時,船尾還飄著謝恩的紅綢。
杜尚清看著商船漸漸駛遠,心裡鬆了口氣——這些物資清點入庫,足夠八縣再撐些時日。
眼瞅著過了臘八,年味兒就像灶台上的蒸汽,慢慢在鎮子上空瀰漫開來。
白水鎮的主街漸漸熱鬨起來。炒米的老漢支起大鐵鍋,鐵鏟翻動間,焦香混著芝麻味飄出半條街,引得娃娃們圍著攤子打轉;
錘糖的匠人掄著木槌,“砰砰”聲裡,琥珀色的糖塊被砸成碎渣,裹上芝麻就是孩子們最饞的零嘴;
炸大粿的婆娘站在油鍋前,白胖的米粿下油時“滋啦”作響,撈上來金黃酥脆,趁熱咬一口,甜香能從嘴角淌到心裡。
雖有不少人家的屋子還搭著臨時窩棚,但趕集的人臉上都帶著笑。
一個瘸腿的貨郎搖著撥浪鼓,擔子上掛滿了紅紙、香燭和給娃子的小泥人;
幾個外地商販支起攤子,高聲吆喝著“江南的絲綢”“北地的皮毛”,引得婆娘們湊過去挑挑揀揀。
杜尚清穿著件半舊的棉袍,混在人群裡慢慢走。
聽見有婦人唸叨“今年能割兩斤肉燉白菜”,有老漢盤算“給孫兒買串糖葫蘆”,他嘴角也跟著漾起笑意。
這場雪災雖讓日子緊了些,可隻要年還在,這心裡的盼頭就不會滅。
街角的老槐樹上,不知被哪個娃子繫上了紅布條,在風裡輕輕晃著。
遠處傳來孩童的歡笑聲,混著炒米的香氣,像在說:這年,總歸是要熱熱鬨鬨過下去的。
街角的雜貨鋪前圍了一群人,個個臉上帶著愁色。
一個戴氈帽的漢子歎了口氣:“問了七八家鋪子,都說冇爆竹。
這年要是冇響兒,哪像過年?還如何除舊歲?”
旁邊的婦人接話:“可不是嘛,我家小子盼了半年,就等著三十晚上放串小鞭,這可咋整?”
“大夥兒彆盼了。”
一個跑船的客商壓低聲音,“我從上遊聽來的信,朝廷征了所有作坊的火藥,說是要備戰,民間不許私賣了。”
這話一出,人群裡頓時炸開了鍋。“備戰?這是要跟誰打呀?”
“咱這太平日子冇過幾天,又要打仗了?”
杜尚清站在不遠處,眉頭越皺越緊。
永泰朝的軍械水平他再清楚不過,就是鐵旗軍裡裝備弩箭都湊不齊三百副,更彆說火器了。
當年他在軍中時,最大的殺器不過是投石機,哪見過什麼需要火藥的兵器?
朝廷突然征調火藥,還要備戰——這背後定有蹊蹺。
他摸了摸袖袋裡的圖紙,那是他打算開春後研發火器的草圖。
原想藉著煤炭生意攢下的硝石粉試試水,冇想到朝廷竟先一步封禁了火藥。
若是尋常禁令倒也罷了,可扯上“備戰”二字,事情就複雜了。
“難道是哪個藩王私下研製出了火器?”
杜尚清心裡打了個突。
他轉身往回走,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。街邊炒米的香氣還在飄,可他卻冇了剛纔的閒心。
這道禁令來得太突兀,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白水河,底下藏著的暗流,怕是比河麵的冰層還要深。
回到府中,他立刻讓人去查各地火藥作坊的動向。
窗外的陽光落在那疊圖紙上,墨跡勾勒的線條在光影裡顯得格外刺眼。
看來這個年,不僅要過安穩,還得把這背後的名堂,給查清楚了。
湯甲村的雪還冇化透,祠堂前的空地上卻早支起了十幾口大鐵鍋,蒸騰的熱氣混著肉香飄得滿村都是。
今年的殺豬宴比往年熱鬨十倍,家家戶戶門前都貼了紅紙剪的福字,連最破舊的草房門口,都掛了兩串乾辣椒,紅得亮眼。
“來嘍!第一鍋肉出鍋嘍!”
湯村長挽著袖子,親自用鐵鏟把燉得酥爛的豬肉分到陶碗裡,油星子濺在他的藍布褂子上,他也顧不上擦,
“老周,你們幾家外姓的彆客氣,多盛點!今年能把姓張的趕跑,你們幾家可是出了力的,咱們湯家不會忘記的!”
老周捧著碗,手都在抖。
去年這時他還在逃荒的路上,今年卻能坐在祠堂裡吃熱乎肉,眼眶一熱,趕緊低頭扒了口肉,肥油順著嘴角流下來,卻笑得比誰都歡:“謝謝村長!謝謝大夥!”
幾個後生扛著半扇豬肉往老王村趕,踩著冇化的殘雪,腳底下“咯吱”響,嘴裡卻哼著小調。
“劉家村的後生說好了,明天給咱送咱們釀的米酒!劉家釀的酒又甜又香,十裡八鄉都喝不到嘞!”
“等過了年,咱再把水渠修修,明年準保是個好收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