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窩棚裡的陶釜冒著白汽,芋頭的甜香混著炭火的暖意漫出來。
劉氏用粗布擦了擦手上的粉,望著棚外白茫茫的雪,心裡頭踏實得很。
自從來到了小青山,日子雖不算富足,卻比從前逃荒時強上百倍。
就說這場雪災,換在彆處怕是早餓肚子了,可杜侯爺不但發了救濟糧,還讓大夥跟著救災掙口糧,這個冬天總算能安穩熬過去。
“石頭娘!石頭娘!”
隔壁的胖嬸掀簾進來,臉上的肉笑成一團,手裡還攥著張皺巴巴的告示。
“大好事!大好事啊!侯爺在白水河招鑿冰工呢,給的口糧比搭窩棚多一倍!”
劉氏剛掀開釜蓋,騰騰熱氣模糊了眼睛:“真的?”
她用木勺翻了翻鍋裡的芋頭,“我家男人跟著救援隊在山裡清雪,天天帶著小隊轉,隊長說他肯乾,每日口糧加了半成,倒也犯不著去鑿冰。”
胖嬸往灶邊湊了湊,聞著芋頭香直咂嘴:“那不一樣!鑿冰是現結的活,乾一天拿一天的糧。我跟當家的都報了名,倆人就是兩份,夠家裡吃三天的。”
她忽然歎了口氣,拍了拍大腿,“就是我家那丫頭,今年十三了,本也想讓她去搭把手,可管事的說姑孃家力氣小,冇要……白白少了一份糧。”
劉氏舀出兩個燙手的芋頭,用布包著遞過去:
“嚐嚐?剛蒸好的。丫頭還小,凍著了不值當。等開春雪化了,跟著去采山貨,照樣能掙錢。”
胖嬸接過來,燙得直換手,臉上卻笑開了花:
“還是你想得開。走了走了,當家的在碼頭等著呢,去晚了好位置被人占了!”
她掀簾出去時,外麵白水溪上也傳來漢子們的吆喝聲,夾雜著鐵剷鑿冰的“叮叮”聲。
劉氏望著鍋裡冒尖的芋頭,又看了看棚角堆著的半袋口糧,心裡暖烘烘的。
——這日子,就像這芋頭,看著樸實,嚼著卻有甜滋味。
“娘!娘!俺們回來了!”
四個半大小子像脫韁的小馬,“呼啦”一下撞進地窩棚,棉帽上的雪沫子抖了一地,圍著冒熱氣的鍋台直打轉。
最小的鐵蛋仰著凍紅的小臉,鼻尖還掛著冰碴:“聞著香味了!是芋頭餅不?”
劉氏笑著拍開他們亂摸的手:“急啥?這就出鍋了。”
她揭開木蓋,金黃的芋頭餅冒著熱氣,邊緣焦得酥脆,“彆動鍋蓋,跑了氣就不香了。”
“對了,你們爹呢?”她往門口望瞭望,拿起粗布巾給孩子們擦臉,“這都快天黑了。”
石頭挺了挺胸脯,像隻小公雞:“娘,俺爹現在可威風了!隊長說他救災最賣力,提拔成小隊長了。
現在帶著一隊人在西坡救援呢,今晚怕是回不來。”他轉身指向門口,“爹讓俺們先把今天的口糧揹回來,您看!”
劉氏這才注意到門口立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,解開一看,裡麵是糙米和幾串乾菜,足夠一家人吃好幾天。
她眼睛一亮,手在麻袋上摸了又摸,聲音都帶著顫:“這……這真是你們爹分的?”
“是啊!”二小子牛娃搶著說,“隊長還給爹發了塊臘肉,讓俺們給您帶回來!”
他從懷裡掏出用油紙包著的肉,雖然不大,卻油光鋥亮。
劉氏把臘肉小心收進瓦罐,心裡像揣了個暖爐。
她麻利地把芋頭餅裝盤,又盛了碗熱粥:“快吃!吃完了暖和暖和,娘這就把糧食藏好,等開春了,給你們蒸白米飯吃!”
四個小子捧著餅狼吞虎嚥,餅渣掉在衣襟上也顧不上擦。
窩棚裡瀰漫著芋頭的甜香,混著孩子們滿足的咂嘴聲,劉氏看著他們,嘴角的笑紋裡都盛著蜜。
——這日子,真的像爹說的那樣,越來越有奔頭了。
白水河上蒸騰著白汽,幾十條漢子脫了棉襖,隻穿件單衣,挽著袖子列成兩排。
杜尚清親自劃的竹炭在冰麵鋪開,像道清晰的界碑。
“嘿!”隨著領頭漢子一聲吆喝,幾十根鐵釺同時揚起,又齊刷刷砸向冰麵,“叮叮噹噹”的脆響震得人耳朵發麻,飛濺的碎冰碴在日頭下炸開,真像誰撒了把碎鑽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前排的漢子們掄著大錘,錘頭裹著麻佈防滑,每一錘下去都能在冰麵砸出個淺坑;
後排的用窄鑿子順著紋路鑿,鐵釺插進冰縫裡,喊著號子往外撬——“一二三!起!”
一塊桌麵大的方冰被撬得翻了個身,冰底帶著細碎的水沫,在陽光下透著青幽幽的光。
岸邊早圍滿了看熱鬨人。老太太們揣著手嘮嗑,看著自家漢子掄錘的模樣直樂:
“你看老王那笨樣,錘錘都砸偏!”
婆娘們拎著布包,時不時衝河裡喊一句:“慢點鑿!彆凍著!”
娃娃們最是興奮,追著被推上岸的冰塊跑,小手在冰麵上摸來摸去,被冰碴凍得直縮手,卻笑得咯咯響。
鑿好的方冰被漢子們用撬棍推著,在雪地上劃出滋滋的聲響,碼在岸邊像砌了堵水晶牆。
有個漢子嫌熱,索性脫了單衣,古銅色的脊梁上滲著汗珠,一彎腰就滾下串水珠,落在冰麵上瞬間凝成細霜。
“快哉!”他抹了把臉,又抄起鐵釺,“這比劈柴得勁!”
河麵上的號子聲、錘鑿聲,岸邊的笑鬨聲混在一起,連寒風都帶著股熱乎氣。
杜尚清站在碼頭高處看著,見冰塊越碼越高,眼裡也漾起笑意。
——這些冰塊不僅保證了航道的通行,還能儲存起來用於夏日的降溫交易。
杜尚霄踩著滑板在冰麵滑出個利落的弧線,身後跟著一隊人,拖來十幾輛特製的滑板車。
——木板底下安著和滑板一樣的凹槽,車頭繫著粗麻繩。
“都搭把手!”他揚聲喊道,“把冰塊裝上車,婦女們牽繩拉去地窖!”
漢子們早等得手癢,呼啦啦湧上冰麵,兩人一組抬著方冰往車上摞。
鐵釺撬起冰塊的“嘎吱”聲,木板碰撞的“咚咚”聲混在一起,冇一會兒,每輛滑板車都碼起半人高的冰牆。
“拉咯!”領頭的婦女攥緊麻繩,腰一沉往前拽,滑板車竟順著雪坡“嗖”地滑了出去,比空車還輕快,引得後麵的婦女們跟著笑喊:“這物件真省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