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搓著凍裂的手,看著自家板車上堆得冒尖的糧袋,激動得直打哆嗦。
他原是逃荒來的,在鎮上打零工餬口,本以為這場雪災熬不過去,冇想到跟著湯家人賭上這一把,竟真分到了滿滿一車糧。
“孩他娘!快把家裡那口破缸騰出來!”他沖人群裡的媳婦喊,聲音裡帶著哭腔,卻全是歡喜。
幾個跟老週一樣的外來戶聚在一處,你幫我扶著糧袋,我替你穩住車把,眼裡的光比雪地裡的日頭還要亮。
“多虧了劉秀才啊……”“還有王五哥他們硬氣!”
“今年冬天,能踏踏實實烤火吃粥了!”
板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離圩堡,車轍在雪地上畫出蜿蜒的線,像繫住了無數家庭的希望。
劉羽琦站在門內看著這一切,那雙白嫩的手輕輕嗬著氣,眼底映著遠處村民們互相推搡笑鬨的身影,嘴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風雪還在飄,可這滿車的糧食,終究是給這寒冬,添了把能暖透人心的火。
張大戶望著空蕩蕩的糧倉,青磚地上還散落著幾粒被踩扁的穀米,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,疼得他直打晃。
十萬石糧!那是他勾連叛軍的投名狀,是他坑蒙拐騙、強取豪奪攢下的資本,本想著等叛軍南下,憑著這些糧換個縣令噹噹,如今卻被一群泥腿子搬得一粒不剩。
“大哥……”張老二扶著他的胳膊,聲音裡帶著怯,“這村是待不下去了。
方纔我去後巷,聽見幾個佃戶在罵咱們是喪家犬……”
張大戶猛地甩開他的手,眼裡迸出狠戾的光:“待不下去咱就走!”
他踉蹌著往內院走,“讓邢管家把地窖裡的金銀細軟全打包,再套五輛馬車,今夜就去荊山府!”
“去荊山府?”張老三跟上來,一臉茫然,“咱們去那兒乾啥?”
“乾啥?”張大戶冷笑一聲,牙齒咬得咯咯響,“他們不是想吞我的糧嗎?得有命嚥下去才行!”
他轉頭看向林旺,“你去備些乾糧,再帶上那箱穿甲箭——到了荊山府,找我那當叛軍副將的表兄,咱們有的是法子讓這群人知道,什麼叫後悔!”
邢管家早已嚇得魂不附體,聽聞要連夜動身,手忙腳亂地指揮下人翻箱倒櫃。
金銀珠寶被塞進麻袋,綢緞衣物堆成小山,連賬房裡的幾本密賬都被張大戶親自塞進懷裡。
夜色漸濃,五輛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圩堡後門,車輪裹著棉布,在雪地上幾乎聽不到聲響。
張大戶坐在頭輛車裡,掀簾望著黑漆漆的村莊,眼底翻湧著怨毒——今日失去的,他日定要百倍奪回!
而此刻的湯家村,村民們正圍著剛分到的糧袋說笑,老周給孩子熬的米粥香飄滿巷。
劉羽琦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,望著荊山府的方向,眉頭微蹙。
他知道,張大戶絕不會善罷甘休,但眼下,至少這個冬天,冇人會再捱餓了。
次日天剛矇矇亮,湯家幾個漢子路過張家,突然慌慌張張跑回來,嗓門大得能驚飛樹梢的雪:
“村長!不好了!張大戶家空了!人去樓空,連雞鴨都冇留下一隻!”
湯村長心裡咯噔一下,披起棉襖就往圩堡趕。
果然,張家大門虛掩著,院子裡積著薄雪,連個人腳印都冇有,糧倉、廂房、內院全空得發慌,隻有灶台上還剩著半鍋米粥,透著倉促逃離的狼狽。
“壞了!”老村長急得直轉圈,“他們這是跑了啊!會不會是去搬救兵了?咱們得趕緊告訴羽琦!”
訊息傳到劉家村時,劉羽琦正在給劉家村的孩子們教字。
聽聞張家人跑了,他放下毛筆,那雙白嫩的手輕輕撣了撣衣袖上的墨痕:“跑了就跑了,慌什麼。”
“可他們會不會報複啊?”湯村長喘著氣追問,“那夥人記仇得很,萬一帶兵回來……”
“報複?”劉羽琦笑了笑,走到窗邊望向遠處的雪山,
“這天氣,他們能往哪搬救兵?”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眾人緊繃的臉上。
“張大戶最大的依仗,無非就是荊山府的叛軍。可這冰天雪地,山路早被雪封死,叛軍連糧草都湊不齊,哪有餘力來管他的事?真要報複,至少得等開春雪化。”
王五撓了撓頭:“那咱們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嗎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劉羽琦拿起一支箭,指尖在鋒利的箭鏃上輕輕劃過,
“讓各村的鐵匠連夜趕製些長矛砍刀,村口和山坳裡各設三個哨所,白天兩人輪值,夜裡點上篝火。
一旦發現陌生隊伍靠近,老弱婦孺先往王家峪的山洞轉移,青壯留下守著糧窖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沉了幾分:“張大戶跑了,正好讓咱們有時間準備。這個冬天,不僅要守住糧食,更要守住咱們自己的命。”
湯村長這才鬆了口氣,連連點頭:“我這就去安排!”
劉羽琦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,又看向窗外茫茫的雪原。
雪還在下,可他知道,真正的硬仗,或許在開春之後。
但隻要提前備好鎧甲和盾牌,再烈的風,也吹不散他們握緊的拳頭。
暴風雪像瘋了似的抽打小青山,三天三夜冇歇腳,天地間隻剩下刺目的白。
白水溪兩岸的草房成片塌下去,茅草混著冰雪砸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哀響。
新遷來的流民們裹著破爛的氈片,擠在幾處冇塌的土坯房簷下,凍得發紫的手互相搓著,卻連點熱氣都搓不出來。
“娃他爹,你醒醒啊……”
一個婦人抱著懷裡僵硬的孩子,哭聲被風雪撕得粉碎。
旁邊的漢子們沉默地往篝火裡添著濕柴,濃煙嗆得人直咳嗽,火卻隻敢燒得小小的——誰也不知道這點柴能撐到什麼時候。
杜尚清踩著冇膝的積雪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溪邊走。
他的棉靴早被雪水浸透,凍得腳踝生疼,可眼前的景象讓他連冷都顧不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