戶部尚書忍不住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:“使臣所言當真?這圖……確是原版?”
北莽使臣冷笑一聲,將地圖捲起:
“北莽雖不擅商賈,卻也不屑說謊。此圖是去年擊敗大食駝隊所得,真偽自可驗證。”
杜尚清看著那隕鐵與地圖,心中卻起了疑。
北莽向來重武輕商,今日獻的寶物卻既有祥瑞象征,又有實利誘惑,尤其是這通商路線圖,分明是衝著昨日的互市之議來的。
——他們想用這些寶貝換得永泰朝的青睞,甚至獨占西域商路的便利。
泰安帝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,目光在四件“國寶”上轉了一圈,忽然笑道:
“北莽有心了,這些禮物確實貴重。隻是……”他話鋒一轉,看向北莽使臣,“禮尚往來,朕也該回贈些什麼纔是。”
北莽使臣眼中閃過一絲期待,卻聽泰安帝繼續道:
“朕聽聞北莽近來雪災嚴重,百姓缺衣少食,便贈你們十萬石糧食、五千匹棉布吧。至於這些寶物……”
他指了指神弓與地圖,“神弓既是鮮卑聖物,便暫由朕代為保管,待北莽與鮮卑解開舊怨,再做處置;
通商路線圖,不如交由戶部謄抄副本,與各邦共享——畢竟,互市之道,本該互利共贏,而非一家獨大,你說呢?”
北莽使臣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,他本想借寶物拿捏永泰朝,冇料到對方竟輕飄飄將好處分了出去,還反過來用賑災物資堵了他的嘴。
若是拒絕,反倒顯得北莽不顧百姓死活;若是接受,這獻寶的算盤便落了空。
殿內群臣暗暗叫好,連大國師都撫著鬍鬚點頭——陛下這一手,既顧全了體麵,又守住了互市的初衷,實在高明。
杜尚清望著泰安帝平靜的側臉,心中瞭然:這位新君看似溫和,實則手腕淩厲,今日這場寶物之爭,北莽終究是輸了。
而那捲西域地圖攤開的瞬間,他彷彿已看到一條貫通東西的商路,在不遠的將來,正緩緩鋪展開來。
“哈哈,陛下果然是久居深宮,不諳世事了!”
北莽使臣身後,一個身材矮小的漢子忽然嗤笑出聲,聲音又尖又利,像淬了冰的錐子。
眾人循聲看去,隻見他穿著一件翻毛背心,眉眼擠在一起,其貌不揚,先前誰都當他是個跟著主子跑腿的馬倌,此刻卻挺直了腰桿,眼神裡滿是嘲諷。
“永泰朝這兩年的境況,陛下怕是兩眼一抹黑吧?”
他咂咂嘴,掰著粗糙的手指數落起來,“南邊水患剛過,北邊蝗災又起,叛軍反賊像地裡的野草似的,割了一茬又冒一茬。
就這光景,國力早就虛得像層窗戶紙,一捅就破!”
他往前湊了兩步,脖子伸得老長,聲音越發刺耳:
“聽說北方糧價都翻了五倍了?嘖嘖,一石米能換半畝地,鄉下人家活不下去,賣兒賣女的還少嗎?
那些娃娃哭著喊著拉爹孃的衣角,還不是被硬生生掰開手拖走?”
這話像帶了鉤子,狠狠剜在在場每個人心上。
不少大臣臉色發白,嘴唇翕動,卻駁不出一句——他說的,竟有七八分是實情。
那副使見狀,越發得意,斜睨著泰安帝,嘴角撇出一抹冷笑:
“陛下倒好,張口就贈我國糧食布匹。可臣倒想問問,這糧食是從災民嘴裡摳出來,還是從軍士糧餉裡刮出來?
怕是打腫了臉充胖子,回頭還得讓子民勒緊褲腰帶替您圓這個謊吧?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殿內,像是在搜尋附和的聲音,又像是在炫耀自己對永泰朝的“瞭如指掌”:
“您當我們北莽是好糊弄的?真把我們當成冇見過世麵的,隨便畫個餅就能打發?
貴國子民要是知道,陛下為了撐臉麵,拿他們的活命糧去充人情,怕是……”
話冇說完,卻被一聲怒喝打斷:“住口!”
戶部尚書氣得鬍子亂抖,恨不得立刻撲上去與他理論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副使身上——這矮小醜陋的漢子,方纔還像個不起眼的馬伕,此刻卻像淬了毒的匕首,字字句句都紮在永泰朝的痛處。
近兩年南方水患、北方蝗災,確是事實;
西南叛軍雖已平定,餘波未平,也是不爭的事。
可被外邦使臣當眾戳破,尤其還是在太妃壽宴上,無異於當麵扇了朝廷一記耳光。
泰安帝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,衣袖中的手指微微發抖。
他知道對方說的部分是實情,可這般被人當眾羞辱,連帶著滿朝文武都抬不起頭來。
“放肆!”王公公厲聲喝止,卻被那副使輕蔑地瞥了一眼。
“公公急什麼?”副使佝僂著背,聲音卻尖細刺耳,“某說的哪句不是實話?
前幾日某在京城外看到,流民都快擠滿了護城河,米行門口掛著‘無米’的木牌,這難道也是某編造的?”
他轉向泰安帝,嘴角勾起一抹陰笑,“陛下要贈我北莽十萬石糧,某倒想問,這糧食是從流民嘴裡搶,還是從士兵的軍餉裡扣?”
“你——”戶部尚書氣得渾身發抖,卻被對方的話堵得說不出反駁的話來。
國庫空虛是真,糧價飛漲也是真,這副使顯然做足了功課,就是要讓永泰朝在眾邦麵前難堪。
北莽正使站在一旁,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。
這副使是他特意帶來的暗棋,專司刺探情報,此刻拋出這些話,就是要撕破永泰朝的體麵,讓各邦看看這位新君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。
鮮卑使臣與北蠻使臣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。
——他們雖恨北莽,卻也清楚永泰朝的困境,若是朝廷真拿不出糧食,今日這“回贈”的承諾,反倒成了笑話。
杜尚清眉頭緊鎖,這副使的話像針一樣紮在心上。
他剛從民間上來,流民的慘狀、糧行的窘迫,他比誰都清楚。
可正因如此,他更明白此刻不能退——一旦示弱,不僅北莽會得寸進尺,連其他外邦都會看輕永泰朝,互市之議、邊疆安穩,都將成泡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