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進行到酣處,總管太監高聲唱喏:“衛府進獻玉露春——”
隻見幾名內侍手捧鎏金酒壺魚貫而入,壺身雕刻的纏枝蓮紋在燭火下流轉著微光。
衛家嫡子衛景淵起身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:
“此酒產自江南雲霧山,需以晨露釀造,三年方成,特獻給太妃娘娘與陛下,聊表孝心。”
總管太監親自為老太妃與泰安帝斟酒,酒液入杯時泛起瑩潤的光澤,一股清冽的花香瞬間彌散開來。
老太妃淺啜一口,眉眼舒展:“這酒綿柔,倒有幾分江南的靈氣。”
話音剛落,席間便響起一片附和。
戶部侍郎張大人撚著鬍鬚,咂摸半晌道:“好酒!入口甘醇,餘味悠長,果然是難得的佳釀!”
兵部一位將軍也連聲讚歎:“比起北方的烈酒,這玉露春更顯雅緻,配得上皇家氣度。”
杜尚清看在眼裡,心中瞭然——這些稱讚的大臣,多半是收了衛家好處的。
衛家為了打通後宮門路,怕是下了不少血本,如今借這壽宴,正是要讓玉露春的名聲徹底打響,既討好了皇家,又能為自家的酒業鋪路。
衛景淵站在殿中,接受著眾人的讚譽,目光得意地掃過杜尚清,帶著幾分挑釁。
——你能在朝堂上出風頭,我便能在這壽宴上占儘風光。
泰安帝端著酒杯,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一幕,並未多言。
老太妃卻興致頗濃,對衛景淵道:“難為你們有心了,這酒確實不錯。”
衛景淵連忙躬身:“能得太妃娘娘賞識,是衛家的榮幸。”
一時間,大殿裡滿是對玉露春的稱頌,連外邦使臣都忍不住多飲了幾杯。
杜尚清安靜地坐在席間,看著衛家藉著這杯酒籠絡人心,隻覺得這壽宴的酒桌,竟比朝堂的辯論場還要熱鬨幾分。
他端起麵前的普通米酒,淺飲一口,酒液微辣,卻讓他越發清醒。
——衛家這步棋走得巧妙,借皇家宴席抬高身價,既討好了上層,又拉攏了同僚,看來往後的對手,隻會越發難纏。
而衛景淵接受著眾人的恭維,眼角的餘光始終盯著杜尚清,心中冷哼:
今日且讓你看著,這京城的風光,終究是我們衛家的。
滿殿的讚譽聲中,忽然響起“噗”的一聲。
北蠻使臣捧著酒杯,濃眉擰成一團,剛入口的玉露春被他狠狠啐在地上,粗嘎的嗓音在大殿裡格外刺耳:
“這是啥鳥酒?一股子藥渣子味,軟綿得像冇斷奶的娃,哪有我們草原的烈酒夠勁!”
說罷,他將酒杯往案上一墩,酒液濺出大半,臉上滿是不屑。
這一下,滿殿的稱頌聲戛然而止,衛景淵的笑容僵在臉上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鮮卑使臣端著酒杯,隻淺淺抿了一口,便不動聲色地放下了,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,顯然也對這過於綿柔的酒液不甚感冒。
江南的玉露春帶著獨特的甜潤,偏於溫婉,在習慣了凜冽烈酒的北地人看來,確實少了幾分酣暢,想在北方打開銷路,恐怕真要費些功夫。
小世子端著酒杯,學著大人的模樣抿了一小口,隨即眉頭緊鎖,趁人不注意,偷偷將酒液吐在白玉瓷碗裡,湊到十七皇子耳邊,低聲道:
“阿古哥哥,這酒當真不如咱們在小青山喝的葡萄酒呢,又酸又甜,喝著帶勁。”
十七皇子聞言,忍俊不禁,悄悄點頭附和:“可不是?小青山的葡萄酒,摻著蜂蜜釀的,那才叫順口。”
兩人的低語雖輕,卻恰好落入杜尚清耳中。
他抬眼望去,見小世子正偷偷朝他擠眉弄眼,十七皇子也衝他會心一笑,眼底帶著幾分懷念小青山歲月的澄澈。
衛景淵看著北蠻使臣的舉動,又瞥見十七皇子與小世子的神情,臉色越發難看,卻隻能強壓著不快。
訕訕笑道:“北蠻勇士性情豪邁,自然更愛烈酒,這玉露春是江南風味,或許不合壯士口味。”
北蠻使臣“哼”了一聲,抓起案上的羊肉大嚼起來,再冇看那玉露春一眼。
泰安帝將這一切看在眼裡,嘴角噙著一抹淡笑,並未多言,隻端起酒杯,對眾人道:
“各人口味不同,不必強求。來,共祝皇祖母福壽安康。”
眾人連忙舉杯應和,隻是經此一事,那玉露春的風頭已減了大半,衛家精心營造的氛圍,終究被幾句直白的嫌棄衝得七零八落。
杜尚清望著案上的酒杯,忽然覺得,這世間的好物,從來都不是靠吹噓追捧堆砌的。
正如小青山的葡萄酒,雖無皇家之名,卻自有其醇厚滋味,一如做人,踏實本真,方得長久。
小世子與十七的低語冇能逃過泰安帝的耳朵,他放下玉露春酒杯,目光帶著笑意落在兩個孩子身上:
“哦?什麼酒竟能讓你們這般稱讚,連皇家玉露春都比下去了?”
小世子眼睛一亮,搶著道:“是杜先生在小青山釀的西域流光葡萄酒!又酸又甜,帶著果香,比這軟綿綿的酒好喝十倍!”
泰安帝看向杜尚清,正欲開口,一旁的總管太監王福安忽然“咦”了一聲,上前一步躬身道:
“陛下,莫非是去年子叔商行代理的那款流光葡萄酒?
奴才記得去年貢品裡見過,隻是數量稀少,說是西域秘法與中原工藝結合釀的,當時還引起不少貴胄追捧呢。”
杜尚清起身拱手:“王總管說的正是。那酒是臣在小青山時,借鑒西域傳來的葡萄種植法,結合本地工藝試釀的,後來與子叔商行簽了約,由他們獨家經營。”
泰安帝聞言,故意板起臉,語氣帶著幾分玩笑的嗔怪:
“杜愛卿有這等佳釀,竟藏著掖著,不給朕與太妃嚐嚐?莫不是怕朕付不起酒錢?”
杜尚清連忙躬身解釋:“陛下說笑了。臣怎敢?隻因這酒的經營全由子叔商行負責,貢品安排也是他們與內務府對接。
不過臣來時聽子叔家的管事說,流光葡萄酒已列入今日宴席的壓軸飲品,許是還在備著,想給太妃娘娘一個驚喜。”
話音剛落,殿外便傳來內侍的通稟:“啟稟陛下、太妃娘娘,子叔商行獻壓軸賀禮——西域流光葡萄酒百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