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侍郎常茂林猛地出列,袍袖一甩,聲音裡帶著急色:
“陛下,臣反對!邊貿互市萬萬開不得!”
他目光掃過杜尚清,語氣越發激昂,“這些番邦向來狼子野心,暗地裡不知盤算著多少劫掠的勾當!
一旦開了互市,他們用皮毛換走我朝的鹽鐵、糧食,轉頭就能將鐵器熔鑄成兵器,用糧食養壯了兵馬——到那時,我朝邊境怕是再無寧日!”
話音剛落,殿內便響起一片附和聲。
幾位鬚髮斑白的老臣連連點頭:“常侍郎所言極是!前朝便是吃了互市的虧,養虎為患,教訓慘痛啊!”
“蠻夷向來不講信義,與其引狼入室,不如嚴守邊關!”
杜尚清立於階下,聽著滿殿反對聲,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,不見半分慌亂。
泰安帝將這一幕看在眼裡,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摩挲,開口道:
“杜先生,常侍郎等人顧慮深重,你既支援開互市,不妨說說,究竟有何益處?”
杜尚清上前一步,拱手行禮,聲音沉穩有力:“陛下,臣以為互市有三利。”
“其一,利在經濟。”他朗聲道,“中原的絲綢、茶葉、鐵器,恰是邊疆所缺;
而他們的良馬、皮毛、藥材,亦是我朝急需。
互通有無,既能讓百姓得實惠,更能促商品流通,讓邊境的作坊、商鋪活起來,久而久之,自會興起繁華城鎮,充盈國庫。”
“其二,利在政治。”杜尚清話鋒一轉,“刀兵相見,隻會結怨;
貿易往來,方能生信。若能以互市為橋,建立穩定聯絡,便可減少邊境摩擦。
更可借貿易羈縻邊疆勢力,讓他們明白,和平遠比劫掠更有利——這比派駐千軍萬馬,更能穩固疆域。”
“其三,利在文化。”他目光掃過殿內,“農耕與遊牧,本是兩種天地。
互市一開,中原的耕作技藝能傳過去,讓他們少些饑寒;
邊疆的騎射、樂舞能傳進來,豐富我朝風物。久而久之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人心自會凝聚——這纔是長治久安的根基。”
一番話擲地有聲,殿內的反對聲漸漸平息。連常茂林都皺著眉,一時找不出反駁的話來。
泰安帝眼底閃過一絲亮色,撫掌道:“說得好!這三利,句句切中要害。”
他看向常茂林,“常侍郎的顧慮並非無由,但因噎廢食,反倒失了長遠。”
杜尚清躬身道:“陛下明鑒。臣並非主張毫無防備,互市需設嚴苛規矩,嚴禁鐵器過量流出,派親信監管,方能趨利避害。”
“哼,臣還是反對!”
常茂林脖子一梗,臉色漲得通紅,“互市看似有利,實則隻會讓外邦坐收漁利,歸根結底弊大於利!”
他心裡清楚,靖王早就交代過,絕不能讓新君藉著任何由頭收攏人心、穩固朝局,這杜尚清如此能言善辯,若真讓他成了事,往後更是難製。
杜尚清聞言,不慌不忙地抬眼看向他,語氣平靜卻帶著鋒芒:
“常大人此言差矣。敢問大人,如今朝廷嚴禁互市,外邦便真的溫順了嗎?邊境之上,他們犯境掠奪之事,難道還少了?”
常茂林一噎,隨即冷哼:“正因他們貪婪成性,纔要嚴禁!你看那些走私商販,偷偷給他們送鹽鐵,才讓他們有恃無恐——這更說明,絕不能開互市!”
“大人說到點子上了。”
杜尚清忽然笑了,聲音朗朗,“正因朝廷不開互市,才讓外邦與不法商人勾結,走私貿易從未斷絕。
可本該入國庫的稅賦,全被走私販子吞了;朝廷對邊境的供需,更是兩眼一抹黑。”
他往前一步,目光掃過群臣:“若開互市,明碼標價,朝廷設監征稅,一來稅賦歸入國庫,可補北疆軍需;
二來,通過交易清單,便能知曉外邦缺什麼、多什麼,他們的動向、實力,豈不是一目瞭然?
屆時或禁或放,皆在朝廷掌控之中,這難道不是利大於弊?”
這番話如剝繭抽絲,句句落在實處。
常茂林張了張嘴,想反駁卻發現對方說得滴水不漏——走私的弊病、稅賦的流失、情報的缺失,哪一條都戳中了要害,讓他找不出半分駁點。
殿內鴉雀無聲,連先前附和常茂林的幾位大臣都低下了頭。
泰安帝看著杜尚清,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,那笑意裡帶著讚許,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:
“杜先生所言,句句在理。看來這互市,是非開不可了。”
杜尚清躬身領旨,目光與階下的胡維彥相接,對方眼中閃過一絲欣慰。
他知道,今日這場辯論,不僅是為互市正名,更是在這暗流湧動的朝堂上,為自己,也為那些期待安穩的百姓,掙下了一塊立足之地。
泰安帝頷首:“此事,便依杜先生所言,由戶部牽頭,會同兵部、禮部,三日內拿出細則。”
殿內群臣齊聲應諾,看向杜尚清的目光裡,多了幾分敬畏。
——這個從鄉野來的小官,竟有如此格局,難怪能得陛下青眼。
“明日宮中大宴,諸位愛卿早些入宮。”
解決了互市之爭,泰安帝眉宇間的倦意淡了許多,語氣裡帶著難得的輕鬆,
“太妃老人家要在仁壽宮接受朝拜,正好與民同樂。”
群臣齊聲謝恩,殿內氣氛頓時鬆快下來。
不多時,禦花園設下宴席,瓊漿滿盞,珍饈羅列,舞姬旋身如蝶,樂聲婉轉悠揚,一派君臣和樂的景象。
正熱鬨間,滄州府蕩寇將軍韓當先大步走過來,他身著官服,皮靴上尚有風塵,就見他一手拉住杜尚清左手,一手舉著酒杯:
“杜兄弟,韓某敬你一杯!今日朝堂上那番話,說得痛快!”
緊隨其後的冀州府靖寇將軍陳武也笑著舉杯:“韓將軍說得是!咱哥倆在外領兵,最知邊境苦楚,杜先生提議開互市,實乃大功一件!”
這兩人都是外放的武將,性子爽朗,與朝中那些文臣的拘謹截然不同。
杜尚清連忙起身,剛要舉杯,又有一人擠了過來,正是永安水軍統領司徒鎮,他嗓門洪亮如鐘:
“算我一個!杜兄弟可彆偏心啊,咱水師在海上,也盼著能跟濱海的商船好好做買賣呢!”
四人圍在一處,你一言我一語,說的都是地方實務,嗓門又大,引得周圍的文臣紛紛側目,有人麵露不讚同,卻也冇人敢上前置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