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施成看著杜尚清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凝重,心裡早已瞭然。
——這小子進京絕非隻為詩文名聲,定有更要緊的事。
他嘴上雖抱怨著“你呀,就是太忙”,語氣裡卻滿是體諒,並未真往心裡去。
兩人正低聲說著話,門外又傳來腳步聲,吏部尚書胡維彥緩步而入。
他身著紫袍,麵容肅穆,目光掃過席間,在杜尚清身上頓了頓,嘴角才露出幾分暖意。
“表叔!”
杜尚清連忙起身,拱手行禮,“前兩日去府上拜訪,門房說您去了海濱巡查,還想著這次怕是見不上了。”
胡維彥走上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聲音沉穩:“昨晚才趕回來,一聽說國師宴請,還請了你這侄兒,我豈能不來?”
他轉向大國師,拱手道,“勞煩國師惦記,維彥來遲了。”
大國師笑著擺手:“胡尚書能來,老夫臉上有光。快坐,就等你了。”
周興在一旁打趣:“胡大人可是出了名的‘鐵麵’,今兒為了侄兒,倒把海濱的差事都擱下了?”
胡維彥落座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:“周祭酒說笑了。一來是國師的麵子不能不給,二來……”
他看向杜尚清,眼裡帶著幾分審視,“這小子進京多日,我做表叔的,也該問問他正事辦得如何了。”
杜尚清心裡一凜——表叔這話看似尋常,實則是在提醒他,此處雖非朝堂,卻也藏著眼線。
他微微一笑:“勞表叔掛心,事情還算順利,隻是還需些時日。”
包施成在一旁聽著,不動聲色地給杜尚清使了個眼色。
——胡維彥分管吏部,訊息靈通,他此時出現,怕是不單為了“叔侄相見”那麼簡單。
正說著,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,四柄長刀交叉開道,有人高聲唱喏:“皇子駕到——”
眾人皆是一怔,連忙起身整理衣袍。
就見一位少年緩步而入,身著赤色盤領窄袖袍,前後及兩肩各繡著金織蟠龍,烏紗折角向上巾襯得麵容俊朗,腰間玉帶瑩潤,腳下皂色皮靴踩在青石板上,步步沉穩。
齊柏、齊櫸幾個孩子原本湊在角落,看清來人麵貌時,齊齊“哎呦”一聲,驚得差點跳起來。
——這少年眉眼分明,不正是前幾日常跟小世子混在一處、自稱“阿古”的玩伴嗎?怎麼轉眼就成了皇子?
杜尚清與胡維彥等人早已出階相迎,躬身行禮:“參見十七皇子。”
他早看見了阿古,如今得知他是皇子,雖有些訝異,但很快就釋然了。皇子身份顯貴,不以真麵門示人確實是安全許多。
少年抬手虛扶,聲音清朗:“諸位大人免禮,今日隻論私交,不必多禮。”
他目光掃過席間,落在目瞪口呆的齊柏兄弟身上,眼底閃過一絲促狹。
趁著眾人寒暄的功夫,齊柏拽了拽小世子的衣袖,齊櫸更是急得擠眉弄眼,嘴型無聲地問:“這殿前護衛阿古咋成皇子了?”
小世子捂著嘴,偷偷湊到他們耳邊,嘻嘻一笑:
“彆問我,這是十七哥的主意。他說宮裡待著悶,想掩了身份出來耍,我這做弟弟的,隻能陪他演演戲嘍。”
齊柏恍然大悟,想起前段時間還跟“阿古”在小青山爬樹掏鳥窩,忍不住吐了吐舌頭。
——難怪那小子雖身手利落,還總說赤腳爬樹太埋汰,當時還遭到兄弟幾個的輪番嘲笑,原來人家真的是位金枝玉葉。
十七皇子款步走到席前,衣袂隨步輕揚,帶起一陣清淺的風。
大國師撫著長鬚,目光打趣地落在他身上,抬手指向主位:
“小殿下,你這主人當得可真夠瀟灑的,大夥兒可都在等你,快上首坐吧。”
十七殿下笑著頷首,眼底漾著溫和的歉意:
“實在對不住,皇兄今日查功課格外嚴,盯著我的課業看了許久,耽擱到現在才脫身,讓國師和杜先生久等了,還望莫要見怪。”
杜尚清連忙起身,拱手作揖,語氣帶著幾分鄭重:
“殿下言重了。是杜某有眼無珠,先前在小青山竟冇認出殿下身份,還讓您跟著受了些粗陋日子的苦,多有怠慢,萬望殿下恕罪。”
十七皇子聞言朗聲笑起來,擺了擺手:“杜先生這話就見外了。在小青山的日子,是我這些年最自在的時光,哪有什麼‘受苦’的道理?”
他說著便走向主位,落座時還不忘回頭朝杜尚清溫和一笑,那笑容裡全無皇子的疏離,倒添了幾分同齡人的親和,讓杜尚清心裡的拘謹瞬間鬆快了不少。
他走到主位旁卻冇立刻坐下,反倒轉身對著杜尚清拱手,
“再說,那時我在先生家感受到了尋常百姓家的親情與樂趣,此生難忘。
先生還是喊我阿古吧,我聽著順耳。”
大國師在一旁撫掌笑道:“還是十七殿下灑脫。在老夫這院子裡,本就不論尊卑,隻論投契。”
杜尚清見他語氣懇切,眼裡的真誠不似作偽,便也鬆了些拘謹,笑道:“既如此,那我就托大,仍叫你阿古吧。”
“這纔對嘛!”十七皇子這才落座,目光掃過席間,落在齊柏幾個孩子身上時,衝他們眨了眨眼。
“前幾日還聽小世子說,齊櫸算出了北鬥第七星的軌跡?改日得再討教討教。”
齊櫸臉一紅,撓著頭道:“都是阿……殿下教得好。”
眾人這才知道原來小殿下前段時間出京,居然是鑽到了窮鄉僻野,過了一段田園生活。
周興在一旁看得有趣,打趣道:“殿下在小青山,難不成還跟著杜先生學了農桑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十七皇子提起小青山,眼裡亮了幾分,“杜先生教百姓堆肥育種,還弄了個‘水車’,可自動提水灌溉農田,省時省力得很。
我跟著齊柏大哥學了幾日,才知道一粒米從耕種到收穫,要費那麼多功夫。”
他轉向杜尚清,語氣鄭重了些,“先生在小青山做的事,比我們在朝堂上念十本《農桑輯要》都有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