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波也跟著點頭:“四哥說得對!大伯咱們就跟道長乾吧,咱們不是為了搶地盤,而是為了能堂堂正正活著!
您看縣城裡的百姓,他們看咱們的眼神,再也不是看流民時候的恐懼厭惡而是把咱們當親人!這種日子,以前想都不敢想!”
書房裡靜了下來,隻剩下油燈的劈啪聲。
田老三垂著頭,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魚刀——那是他爹傳下來的,刀鞘上還留著修補過的痕跡。
田老漢緩緩站起身,目光掃過田河、田波這些小輩,又落在沉默的田老三身上,最後看向清玄:
“道長,您真打算讓老百姓自己當家?”
“自然。”清玄點頭,“田畝按人頭分,賦稅由各村公議,將來還要立學堂,讓娃們識字。咱們要的不是一個人的天下,是大夥的天下。”
田老漢突然笑了,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,像秋日裡曬透的老玉米:
“好。我田老栓這輩子冇信錯過人。既然道長真心待咱們,待百姓,田家就跟您乾到底!”
他轉向田老三,聲音沉了幾分:“老三,你那漁網,暫時收起來吧。等將來天下太平了,咱們再找片好水灣,讓你撒個夠。但現在,刀不能收。”
田老三猛地抬頭,眼裡的猶豫散了,他一把扯下腰間的魚刀,往桌上一拍:
“大哥說了算!我田老三這條命,就交給道長,交給田家!”
田河、田波等人頓時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笑意。
田老漢看著他們,又看向清玄,鄭重地拱了拱手:“道長,田家上下,聽您調遣。”
清玄起身還禮,油燈的光映在他眼底,亮得驚人:
“好。從今日起,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。定遠縣的天,咱們一起撐起來。”
窗外的月光透進窗欞,落在眾人緊握的手上。
田老漢彷彿看見多年後,他的孫子站在自家分的田埂上,手裡握著的不是漁網,是沉甸甸的稻穗,風一吹,滿眼金黃。
清玄突然朗聲大笑,笑聲撞在書房的梁柱上,震得油燈都晃了晃,先前的沉靜被一股豪興取代。
他大步上前,一手拉住田老漢的胳膊,一手攥住田老三的手腕,掌心的溫度燙得人心裡發暖:
“好!田伯,田三叔,從今往後,咱們就是擰成一股繩的弟兄!”
他鬆開手,轉身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破雲裂石的氣勢:
“往後對外,咱們再也不是旁人嘴裡的‘暴民’‘亂兵’!我想好了,就叫‘定遠義軍
’——定國安邦,遠濟蒼生,咱們就在這亂世裡,為老百姓闖出一片能挺直腰桿的天地!”
田老漢被他眼裡的光燙得心頭髮熱,煙桿在手裡轉了兩圈,突然往腰後一插:
“好個‘定遠義軍’!道長,我田老栓彆的冇有,就這把老骨頭,還有田家所有子弟,全交給你了!”
田老三臉上的猶豫徹底散了,他扯了扯衣襟,粗聲粗氣道:
“道長既然信得過,我田老三就把漁網收起來,換把刀!往後水裡的魚不用網撈,岸上的豺狼,咱用刀劈!”
“好!”田河、田波幾個小輩齊聲喝彩,眼裡的光比油燈還要亮。
田波按著腰間的刀,摩拳擦掌道:“明日我就去給弟兄們刻腰牌,就刻‘定遠義軍’四個字,讓全縣的人都瞧瞧,咱們是正經做事的隊伍!”
清玄看著這滿室的熱勁,笑意更深了。他從案上拿起一張剛畫好的地圖,指著上麵的定遠縣城:
“咱們第一步,先把縣城的根基紮穩——分田、放糧讓老百姓真真切切嚐到甜頭。
等開春了,再把周邊的鄉紳劣紳清一清,讓他們把強取豪奪來的田地全部吐出來,給老百姓分地,咱們要讓‘定遠義軍’的名號,響遍這方圓百裡!”
田老漢湊過去看地圖,粗糙的手指點在七連圩子的位置:
“那陸剝皮的圩子,正好做咱們的糧倉,裡頭的糧食夠吃大半年!”
“還有縣城西邊的石料場,”田波介麵道,“開出來能造橋修路,也能打造石碾,石槽!”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書房裡的熱氣幾乎要掀翻屋頂。
油燈的光映著一張張激動的臉,映著那四個剛定下的大字——定遠義軍。
窗外的風還在吹,但這夜,似乎冇那麼冷了。
因為有一群人,在這方寸書房裡,點燃了比星光更亮的火,要在這亂世裡,燒出一條屬於百姓的路。
縣牢深處,黴味混著尿騷氣直往人鼻子裡鑽。
劉縣令縮在草堆裡,錦袍被地上的汙泥染得不成樣子,往日裡保養得宜的手凍得通紅,不住地搓著。
他這輩子冇受過這等罪,地磚縫裡滲出的潮氣透過衣料往骨頭裡鑽,每喘一口氣都帶著股腐味。
“侯!縣!尉!”他壓低聲音咒罵,牙齒咬得咯咯響,
“你這吃裡扒外的狗東西!勾結暴民,背叛朝廷!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!”
罵著罵著,眼淚混著鼻涕流下來——他怕,怕清玄真要清算舊賬,怕自己這顆腦袋保不住。
外牆陰影裡驟然躍下三道黑影,落地時像羽毛般輕,隻帶起一縷微塵。
負責把守的兩名義軍背對著牆,手裡的長矛還倚在石欄上,渾然不覺死亡已在身後張開羽翼。
左側黑影突然欺近,手臂如鐵鉗鎖住守衛咽喉,掌根猛地發力,對方連哼都冇哼一聲便軟倒在地;
右側那人更乾脆,短刀抹過另一人脖頸,動作快得隻剩一道寒光,血珠還冇濺落,屍體已被拖進暗處。
第三人冇片刻停頓,指尖沾著磷粉在鎖孔裡轉了兩圈,“哢”的輕響後,牢門悄無聲息地滑開。
他矮身鑽入,黑袍下襬掃過地麵的稻草,驚起幾隻飛蟲,卻連一絲多餘的聲響都冇帶起。
整個過程不過彈指間,月光掠過空蕩的門崗,隻餘下石欄上斜斜倚著的長矛,在風裡輕輕搖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