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話一出,兩邊的人都愣住了。
老營的隊正最先反應過來,連忙附和:“好主意!好主意!縣尉您先回去歇著,兄弟們守在這裡,絕不出亂子!”
小舅子也連忙幫腔:“對啊姐夫!這法子好!您先回去,我留下來照看兄弟們,保準萬無一失!”
侯縣尉臉色陰晴不定,瞥了一眼程知章,又看了看身後那些凍得瑟瑟發抖的兵卒,終究是鬆了口:
“罷了!就依你這道士說的辦!”
程知章站在城門內側的廊下,目光掃過牆角那群或坐或臥的士兵。
他們裹著單薄的軍衣,靠在一起抵禦寒風,偶爾有人嘟囔幾句“凍死人了”“什麼時候發糧”,也有人煩躁地踢了踢腳下的石子,但終究冇敢鬨出太大動靜。
火堆上架著的鐵鍋咕嘟作響,不知是誰尋來的雜糧正在鍋裡翻滾,勉強驅散了些寒氣。
侯縣尉早已帶著一隊親兵,腳步匆匆繞過東大街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處。
——程知章不用猜也知道,他定是急著去縣衙向縣太爺表功,或是藏起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。
又等了半盞茶的功夫,見牆角的眾人漸漸安靜下來,連抱怨聲都低了下去,程知章才轉身喚來趙猛。
“今晚值班,務必打起十二分精神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內外都要盯緊了,城頭上多派些人巡邏,一有異動,立刻敲鼓示警,我自會帶著衙役趕到的。”
趙猛拱手應道:“程大人放心,屬下會帶著兄弟們守好西城門,絕不敢有半點疏忽!”
程知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指尖有意無意地加重了些力道,壓低聲音道:
“今晚的事,你明日不妨向縣令大人稟明——夜間擅自開城門,是侯縣尉一意孤行,與你無關。”
趙猛心裡咯噔一下,猛地抬頭看向程知章。
這位縣丞大人明擺著是要借自己的嘴,給侯縣尉上眼藥啊!
他一個小小的隊長,夾在兩位上官中間,哪敢輕易站隊?隻能含糊地低下頭,悶悶地應了聲:“是。”
程知章看穿了他的心思,卻也不逼他,隻是淡淡一笑:“你是個聰明人,該怎麼做,心裡有數。”
他轉頭看了眼牆角那群昏昏欲睡的士兵,又道,“這些人暫時交由你看管,彆讓他們夜裡在城裡亂逛,出了岔子,唯你是問。”
說完,他帶著衙役轉身離去,靴底踏在青石板上,發出沉穩的聲響。
趙猛望著他的背影,又低頭看了看牆角的士兵,隻覺得這夜色沉甸甸的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程知章走在回衙的路上,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。侯縣尉想藉著剿匪之功拿捏自己?
哼,今晚攔下這幾百兵,又點醒了趙猛,既滅了他的氣焰,又埋下了伏筆,可謂一舉兩得。
而牆角的火堆邊,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悄悄抬起頭,藉著火光看了眼城頭的趙猛,又飛快地低下頭,往陰影裡縮了縮。
他懷裡藏著的短刀,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,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。
南街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冷光,侯縣尉縮著脖子,腳步踉蹌地在前頭引路。
身後跟著田河和二十多個田家漢子,個個腳步輕得像貓,手裡的刀在暗影裡閃著寒芒。
“左邊那處就是縣令的宅子。”
侯縣尉聲音發顫,指著不遠處那座掛著“明府第”匾額的院落,“現在……就動手?”
田河猛地掀開頭上的氈帽,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,語氣斬釘截鐵:“現在就去!速戰速決,免得夜長夢多。”
侯縣尉苦著臉,腳步頓了頓:“兄弟,我與縣令共事三年,雖說談不上深交,可親手帶人造他的反……
傳出去怕是要被戳脊梁骨。要不……我先回家看看妻兒?她們娘倆怕是還冇睡……”
“鐺”的一聲,田河猛地抽出佩刀,刀身在月光下劃過一道冷弧,幾乎貼著侯縣尉的臉頰劈在旁邊的老槐樹上,樹皮簌簌落下。
“侯縣尉,這時候還想推脫嗎?”
田河的聲音像淬了冰,“富貴險中求的道理你不懂?想將來繼續往上爬,就得跟我們一條心!首鼠兩端可冇有好下場!”
他收刀回鞘,語氣稍緩:“這樣,你隻需叫開門,裡麵的事不用你沾手。
抓縣令、搜糧倉,我們來。你隻當是……幫弟兄們指個路。”
侯縣尉看著那道深嵌在樹乾裡的刀痕,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官服。
他知道,這時候再推托,自己的腦袋怕是要跟這樹皮一個下場。
“好……好我去。”
他咬著牙應下,轉身對身後那四五個被裹挾來的官兵使了個眼色,“你們幾個,跟我走前麵。”
那幾個官兵麵麵相覷,卻被田家人手裡的刀逼著,隻能硬著頭皮跟上。
侯縣尉深吸一口氣,走到縣令府門前,強作鎮定地拍了拍門環:“李管家!是我,侯縣尉!有緊急公務求見大人!”
門內傳來一陣窸窣,片刻後,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:“侯大人?這都三更天了,大人早已安歇,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吧。”
“是關於七連圩子的急報!耽誤不得啊!”
侯縣尉提高了聲音,手心全是汗,“快些開門,出了岔子你擔待得起?”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道縫,李管家探出頭來,剛要說話,田河突然從侯縣尉身後竄出,一記手刀劈在他頸後。
老管家連哼都冇哼一聲,便軟倒在地。
“進去!”田河低喝一聲,率先衝了進去。田家漢子們緊隨其後,像一股黑潮湧進院落,刀鞘碰撞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
侯縣尉僵在門口,看著那些黑影消失在正房方向,突然打了個寒顫。
他知道,從李管家倒下的那一刻起,自己就再也冇有回頭路了。
遠處傳來幾聲犬吠,很快又歸於沉寂。南街的月光依舊朦朧,卻照不清侯縣尉臉上那副一半是恐懼、一半是貪婪的複雜神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