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喚作虎子的兵比他高半個頭,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,卻努力把胸膛挺得筆直。
他一把將小兵摟得更緊,用自己的體溫焐著他:
“彆擔心,明兒一早我就去堵隊長。他要是再推三阻四,我就去軍需處鬨,不信拿不到軍襖。”
他抬手拍了拍小兵的後背,聲音放柔了些:
“你冷就再靠緊點。你娘送你來時,攥著我手囑咐了三遍,讓我好生照看你。有哥在,指定凍不著你。”
小兵往他懷裡鑽了鑽,聞著虎子身上淡淡的麥稈味,心裡踏實了些。
他抬頭望著黑沉沉的夜空,小聲問:“虎子哥,你說……侯縣尉他們今晚能回來不?聽說去剿匪了,會不會有危險啊?”
虎子沉默了一下,摟緊他:“放心,官兵對付那些泥腿子,還不是手到擒來?
說不定這會兒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,等他們帶了戰利品,說不定還能賞咱們點好酒好肉嘞。”
寒風捲著哨音刮過城牆,兩人都打了個寒顫。虎子把自己的半條舊腰帶解下來,纏在小兵腰上:“這個也能擋點風。”
小兵摸了摸腰上的腰帶,粗糲的布條帶著虎子的體溫,眼眶有點熱:“哥,那你咋辦?”
“我比你壯實,扛凍。”
虎子咧嘴笑了笑,露出兩排白牙,在昏暗中格外顯眼,“等軍襖發下來,咱就不用遭這罪了。”
兩人不再說話,就那麼相互靠著,聽著城牆下偶爾傳來的狗吠,還有遠處旅店隱約的喧鬨。
月光終於從雲縫裡漏下一縷,照亮他們凍得發紫的嘴唇,卻照不亮他們眼底對溫暖的期盼,更照不見,一場即將席捲全城的風暴,已在夜色裡悄然醞釀。
城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,那團黑壓壓的影子起初隻是天邊一抹模糊的灰。
箭樓裡的老馬提著燈籠來回照了兩趟,隻當是起了夜霧,咂咂嘴裹緊了單衣——這鬼天氣,連眼睛都凍得發花。
直到那團黑影又挪近了半裡地,隱約能看見攢動的人頭和閃爍的火把,老馬才猛地打了個激靈,燈籠“哐當”撞在箭垛上,燭火差點被風吹滅。
“哎呀!這是……這是軍隊啊!”
他扯著嗓子喊,聲音都變了調,“虎子!毛蛋!你們倆快上來!眼尖的看看,是不是咱縣裡的人回來了!”
虎子和毛蛋正靠著牆根打盹,被這聲喊驚得一骨碌爬起來,揉著凍僵的臉往箭樓跑。
虎子扒著箭垛往外瞅,眯著眼看了半晌,忽然拽了拽毛蛋:
“好像……好像是咱們的人!你看那旗號,隱約有個‘侯’字,莫不是侯縣尉他們得勝回來了?”
毛蛋也趕緊湊過來,使勁眨巴著眼:“還真像!隊伍前麵好像還抬著擔架,莫不是押著俘虜?”
老馬在一旁聽得將信將疑,眉頭擰成個疙瘩:“不對啊……什麼時候官兵這麼能耐了?早上纔出去,天黑就平了暴民?
再說那皮夾溝地勢險惡,哪能這麼快……”他頓了頓,猛地推了虎子一把,“你們倆在這兒盯著,有動靜就喊!我下去報給隊長,讓他帶人來接!”
說著他揣起燈籠就往樓下跑,石階上的霜滑得他差點摔跤。
虎子和毛蛋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出點興奮——若是真打了勝仗,說不定能分到點賞錢,買兩斤酒暖暖身子。
馬蹄踏在離縣城不遠的官道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侯縣尉勒著馬韁,指尖冰涼——離城門越近,心裡那股子恐慌就越像野草似的瘋長。
城頭上那些守軍,有不少是跟著他從內庫轉到城防營的老弟兄,平日裡稱兄道弟,若是等會兒刀兵相向,自己豈不成了送他們上路的劊子手?
“侯縣尉莫要慌張。”
清玄道人騎著大青驢,慢悠悠跟上來,手裡還持著那柄拂塵,“咱們的計劃天衣無縫。你隻需如常叫門,剩下的交給田家弟兄便是。”
他聲音平淡,卻像定心丸似的,讓侯縣尉亂跳的心稍稍穩了些。
侯縣尉深吸一口氣,翻身下馬,對著身後的隊伍高喊:
“都聽好了!前隊十人舉一根火把,中隊十五人一根!後隊……後隊二十人一根!”
他特意加重了後隊的指令,又低聲對身邊的田河道:“前隊是被俘的官兵,火把亮些,讓城上的人認清楚,纔好信咱們是得勝回營。
後隊的弟兄們……委屈些,莫要讓火把照清臉麵。”
田河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白牙:“侯縣尉放心,這點規矩弟兄們懂。”
他轉身對後麵的田家漢子打了個手勢,那些人立刻往火把照不到的陰影裡縮了縮,手裡的刀槍也藏進衣袍下。
前隊的被俘官兵舉著火把,排成鬆散的隊列,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——皮夾溝的廝殺猶在眼前,此刻隻能被裹挾著往前走。
火把的光映著他們的製式鎧甲,在夜色裡確實像支得勝歸來的隊伍。
離城門不過百步時,侯縣尉扯著嗓子喊起來,聲音裡刻意帶了幾分疲憊的興奮:
“城上的兄弟!是我!侯縣尉!咱們剿匪得勝歸來了!快開城門!”
城頭上的火把晃了晃,傳來毛蛋的聲音:“真是侯縣尉?馬大叔去報隊長了,您稍等!”
侯縣尉心裡一緊,生怕節外生枝,又喊道:“還等什麼?快開門!押著俘虜呢,天寒地凍的,總不能讓弟兄們在城外喝西北風!”
清玄道人騎著驢,悄無聲息地站在隊伍中段的陰影裡,目光掃過城頭的箭垛,又落在侯縣尉微微發顫的背影上,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城頭上的虎子盯著火把照出的隊列,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
——前隊的官兵看著蔫頭耷腦,半點冇有打勝仗的精氣神,而後隊的黑影裡,隱約能看見不同於官兵鎧甲的粗布衣衫。
他剛想喊住正往前走的官兵,卻聽見城牆一頭傳來腳步聲。
侯縣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握緊了藏在袖中的短刀——成敗,就在這一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