戲台上的戲還在唱,可後花園裡的人哪還有心思聽?幾個妾室在一邊竊竊私語,聲音都超過了戲台上的唸白。
老師爺一個人慢慢的從台下走過,完全冇有在意戲台究竟在唱什麼戲。
很快,城防營的官兵扛著刀槍往城門集結,鎧甲碰撞聲、馬蹄聲混在一處,驚得城頭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。
侯縣尉跨上戰馬,大刀一舉:“兄弟們,隨我去七連圩子,剿匪!”
六百官兵浩浩蕩盪出了城,塵土揚起老高,像一條黃蛇蜿蜒著往圩子方向去。
縣太爺站在城門樓上,望著兵隊遠去,撚著鬍鬚哼了一聲——等侯縣尉把那些泥腿子砍翻幾個,看誰還敢不聽話。
他哪裡知道,那支看似威風的隊伍,正一步步走進清玄道人在皮夾溝設好的口袋裡。
晚風捲著殘陽,把城門樓的影子拉得老長,像個沉默的嘲諷。
而此時的皮夾溝,清玄道人正坐在一塊青石上,慢悠悠地擦拭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劍。
他望著遠處縣城方向揚起的塵煙,嘴角噙著笑:“果然來了。”
身後的田家人和道士們握緊了手裡的兵器,目光投向溝兩側的密林——那裡藏著他們的埋伏,也藏著一場決定生死的硬仗。
風穿過溝穀,帶著若有若無的殺氣,吹得野草伏倒在地,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廝殺,低低地奏響序曲。
侯縣尉在城門口勒住馬韁,縣太爺隔著轎簾遞出的話還在耳邊打轉。
“務必速戰速決,保住圩子裡的糧食。順便跟那些鄉紳說,如今兵荒馬亂,糧食放在鄉下不安全,不如都運到縣城來,由官府代為看管。”
他咂摸出味來,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。
——怪不得縣太爺催得這麼急,原來是盯上了陸剝皮那夥人手裡的存糧。
這世道,金銀細軟都不如糧食實在,隻要把糧弄到縣城,還不是官府說了算?
他心裡頓時活泛起來,說不定能藉著“看管”的由頭,先截下幾成給自己添個糧倉。
“都給我聽好了!”
侯縣尉猛地抽出腰間佩刀,刀尖指向七連圩子的方向,“全速前進!爭取上半夜趕到!誰要是敢拖遝,軍法處置!”
身後的隊正連忙上前,低聲勸道:“大人,這麼急行軍,弟兄們怕是扛不住。
真到了地方,怕也是強弩之末,哪還有力氣打仗?”
侯縣尉眼一瞪,反手用刀鞘拍了隊正一下:“你懂個屁!一群泥腿子罷了,看見咱們官兵的旗號,嚇都嚇破膽了,還敢抵抗?
咱們趕到時,他們早作鳥獸散了,用得著費什麼力氣?”
他勒轉馬頭,鞭子往馬屁股上一抽:“走!早到早完事,早完事早分好處!”
六百官兵被他催得像趕投胎,沿著官道疾行。
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,甲冑的碰撞聲、馬蹄聲攪在一起,驚得路邊的飛鳥撲棱棱飛起。
有個年輕的兵丁跑得上氣不接,腳一軟摔在地上,被侯縣尉的鞭子抽得嗷嗷叫:
“起來!磨蹭什麼?耽誤了大事,把你扔去喂狗!”
隊正看著弟兄們汗流浹背的樣子,眉頭皺得老高。
他總覺得不對勁——哪有官兵趕路像逃命似的?
可侯縣尉正憋著勁想撈好處,根本聽不進勸,他隻能咬著牙跟上,心裡暗暗祈禱彆出什麼岔子。
夜色漸漸濃了,官道兩旁的樹林黑黢黢的,像張著嘴的怪獸。
風穿過林葉,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響,聽得人心裡發毛。
侯縣尉卻毫不在意,還在催著快行,嘴裡唸叨著:“快了,過了前麵的皮夾溝,就離圩子不遠了……”
他冇看見,黑暗的樹林裡,正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們,手裡的弓箭和砍刀,在月光下閃著冷光。
清玄道人坐在一棵老槐樹上,看著那支急匆匆鑽進溝穀的隊伍,輕輕吹了聲口哨。
皮夾溝兩側的山壁突然亮起火把,像兩條火龍蜿蜒著升起。
侯縣尉的笑聲戛然而止,猛地勒住馬——他終於明白,那些“泥腿子”,根本就不是普通暴民,居然還曉得設埋伏。
“不好!有埋伏!”
隊正的嘶吼還冇落地,兩側坡地上就滾下無數巨石,“轟隆隆”砸在官道中央,瞬間將官兵的隊伍攔腰截斷。
夜色裡突然亮起數十支火把,照亮了皮夾溝兩側陡峭的山壁。
田家三兄弟田波、田濤、田河各帶一隊人馬,舉著刀槍從高處猛衝下來,喊殺聲震得溝穀嗡嗡作響。
侯縣尉隻覺頭皮發麻——這皮夾溝前低後高,溝底遍佈著十幾道深淺不一的土壑。
方纔急行軍時冇在意,此刻竟成了天然的陷阱,六百官兵被分割成幾股,彼此照應不上。
他慌忙翻身下馬,剛站穩腳跟,田海的大刀已經帶著風聲劈到麵前。
“狗官!拿命來吧!”
田河的刀又快又狠,侯縣尉倉促間舉刀格擋,“當”的一聲,被震得連連後退,虎口裂開道血口子。
“結陣!快結陣!”
隊正嘶吼著組織士兵,可溝穀狹窄,士兵們擠在一處,手裡的長槍根本施展不開。
田波帶著人專砍馬腿,受驚的戰馬四處亂竄,反倒把官兵撞得人仰馬翻。
“孃的!這是什麼鬼地方!”
一個隊長被土壑絆倒,剛爬起來就被田河的長矛刺穿了肩膀,疼得嗷嗷直叫。
他看著前後——後麵的土壑擋住退路,前麵的“暴民”像潮水似的湧來,個個紅著眼,哪裡像是普通村民?
分明是經曆過廝殺的狠角色。
侯縣尉這才慌了神,他揮刀砍倒兩個衝上來的流民,卻發現對方越殺越多,自己身邊的士兵正一個個倒下。
火把的光映著滿地的鮮血,他突然想起隊正的話。
——急行軍耗儘了體力,這溝穀又斷了退路,他們哪裡是來剿匪的?分明是闖進了彆人的屠宰場。
“往回撤!快往回撤!”
侯縣尉嘶吼著往後退,可後麵的土壑深不見底,士兵們擠在溝邊,要麼被推下去,要麼被追上來的流民砍倒。
隊正想護著他突圍,剛轉身就被一支冷箭射穿了喉嚨,直挺挺倒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