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村長猛地將扁擔往地上一拄,震得泥水四濺:
“今天你們不把糧食交出來,俺們就耗死在這兒!反正也是冇活路了,索性鬨個天翻地覆,大不了同歸於儘!黃泉路上,拉著你們這些吃人精墊背,值了!
”“對!同歸於儘!”
牆下的村民們像是被點燃的乾柴,齊刷刷地吼起來,鋤頭、扁擔舉得老高,聲浪差點掀翻圩牆。
城牆上的護衛隊被這股狠勁嚇得後退了半步,有幾個原本就是附近村子的,此刻低著頭不敢看牆下的人。
陸剝皮被吼得腿肚子發軟,抓著牆垛的手滑了一下,差點從上麵栽下去。
他這才明白,這些被他視作“泥腿子”的百姓,不是餓瘋了纔敢鬨事——是被逼到絕路,連死都不怕了。
老陳頭在一旁歎了口氣,柺杖輕輕敲著地麵,那聲音不大,卻像敲在每個人心上:
“陸財主,你看清楚了,這不是搶,是討一條活路啊。”
圩牆內外,一時隻剩下村民們粗重的喘息和遠處風吹蘆葦的嗚咽。
陸剝皮望著牆下那些紅著眼的臉,突然覺得,這道他以為固若金湯的圩牆,好像隨時會被這群豁出命的人,硬生生拆成碎片。
張、王、趙三個鄉紳在箭樓裡看得直冒冷汗,見底下村民們又把鋤頭舉了起來,喉嚨裡的嘶吼聲像要吞了這圩子,趕緊連滾帶爬地湊到陸剝皮身邊。
“陸老哥,不能再硬頂了!”
張鄉紳拽著他的袖子,聲音發顫,“先答應下來,再施些日子粥,穩住他們再說啊!真把人逼急了,這圩牆怕是守不住!”
王鄉紳也跟著點頭:“是啊是啊,好漢不吃眼前虧。等縣裡的兵來了,還怕治不了這些泥腿子?現在跟他們硬碰硬,不值當!”
陸剝皮本就被剛纔那番話堵得胸口發悶,聽著牆外越來越凶的吼聲,咬了咬牙,算是鬆了口。
還冇等他開口,牆下的老陳頭卻突然冷哼一聲,柺杖往地上一頓:“施粥?不必了。”
他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裡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狠勁:
“把糧食全留下,人,我們可以放你們走。想活命,就得按我們說的做。
——打開糧倉,把糧分給各村,再把這些年多收的租子、放的高利貸,一筆筆吐出來。”
“你敢!”
陸剝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,頓時炸了毛,“老東西不知好歹!真當我們怕了你們?勾結外人聚眾鬨事,還敢要挾我?”
他猛地一拍牆垛,聲音尖利如刀,“告訴你,我家大女婿可是鎮守邊關的將軍!你們再鬨,等他帶兵回來,定叫你們一個個碎屍萬段!”
這話一出,牆下先是一靜,隨即爆發出更響的鬨笑。
“將軍?”
王村長笑得直打顫,“你那大女婿在邊關喝西北風呢,還能管著你在這兒吃人?”
“就是!真有將軍撐腰,你跑這圩子裡躲著乾啥?”
“我看是怕了吧!拿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將軍嚇唬誰?”
嘲笑聲浪裡,陸剝皮的臉一陣青一陣紫,指著牆下的手都在抖。
老陳頭冇笑,隻是冷冷地看著他:“陸財主,彆拿官府將軍嚇唬人。真要論起來,你們私吞賑災糧、勾結貪官,纔是死罪。
今天你要是不依,咱們就耗到官兵來——看看最後掉腦袋的是誰。”
這話像根冰錐,紮得陸剝皮心頭一寒。他這纔想起,那幫流民一路流竄,保不齊手裡攥著他和縣太爺私吞官糧的把柄。
張鄉紳見勢不妙,趕緊在他耳邊低語:“老哥,先穩住!拖到官兵來再說!”
陸剝皮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怒火,對著牆下喊道:“好!糧食可以分!但你們得先退開三裡地,容我們商量商量!”
陳老頭與身後的王村長交換了個眼神,緩緩道:“可以。但醜話說在前頭,要是敢耍花樣,這圩牆,我們拆定了。”
牆外的人群漸漸往後退了些,讓到了圩溝邊上。
陸剝皮望著那些依舊紅著的眼,隻覺得後背的冷汗,已經浸透了絲綢袍子。
——他知道,這些人不是好打發的,今天這關,怕是冇那麼容易過。
“一群冇見過血的泥腿子,也敢來太歲頭上動土?待俺帶弟兄們殺下去,保管砍翻幾個,剩下的自然跪地求饒!”
眾人回頭,就見護衛隊總教頭黃象正緩緩登上了城牆。
“哐當”一聲黃象將鬼頭刀頓在城磚上,震得塵土簌簌往下掉。
他斜睨著牆下的村民,嘴角撇出抹獰笑。
他身後跟著四個麵生的漢子,個個氣息沉凝,與尋常護衛截然不同。
陸剝皮等人頓時鬆了口氣——這黃象是他們花重金從江湖上請來的總教頭,據說一身硬功練得刀槍難入,去年單槍匹馬挑了三個山匪窩,在淮陰府一帶頗有威名。
“諸位老爺放心。”
黃象拍了拍身旁一人的肩膀,朗聲道,“我特意請了幾位朋友來助拳。老爺們聽說過‘太湖八鼇’嗎?”
“太湖八鼇?”
趙財主眼睛猛地一亮,往前湊了兩步,“莫不是那橫行太湖兩岸、打遍七府無敵的八鼇客?
聽說他們水陸功夫均出神入化,尋常官兵根本奈何不得!”
黃象臉上露出得意之色,下巴微微一揚:“正是他們。這四位便是八鼇中排行五六七八的兄弟。
——穿黃衫這位是‘浪裡鑽’金軒金五哥,青衫的是‘水上漂’歐帆歐六哥,這位一身橫肉的是‘鐵頭功’崔雷崔七哥,最後這位精瘦如猴的,是‘草上飛’苗青苗八哥。”
眾人細看,果然個個生得奇特:金軒手指修長,指節泛著青白,像是常年泡在水裡;
歐帆站在牆沿邊,身形飄忽,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;崔雷袒著半邊膀子,肌肉塊壘分明,脖頸比常人粗了一圈;苗青則縮著肩膀,眼睛滴溜溜轉,腳底板像是抹了油。
陸剝皮看得嘖嘖稱奇,先前的慌亂一掃而空,忍不住撫掌道:
“有眾位好漢相助,何愁這些泥腿子不退!黃教頭,事成之後,我願再加五百兩酬金!”
黃象哈哈大笑,拍著胸脯道:“陸老爺放心!有這四位兄弟在,彆說牆下這幾千村民,就是再來一倍,也不夠咱們砍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