碼頭主管縮在偏僻小屋的角落,懷裡揣著個暖手爐,卻仍覺得後脖頸冒涼氣。
這屋子原是堆放纜繩的,黴味混著魚腥氣直往鼻子裡鑽,他卻寧願待在這兒,也不敢往碼頭邊湊。
——方纔那兩夥人動起手來,鋼刀劈得木柱“啪啪”響,聽著就嚇人。
“早知道這差事這麼凶險,給我個金元寶也不來!”
他低聲咒罵著,想起小舅托關係把他塞進碼頭時說的話。
——“平日裡就管管泊位,收收管理費,風吹不著雨淋不著,比你在家啃老強百倍”。
哪曾想才舒坦了倆月,就撞上這等事。
漕運司的船曆來在大碼頭卸官糧,那邊泊位寬綽,吃水深,離糧倉又近,今兒個怎麼偏要往這軍用碼頭擠?
他瞅著那兩艘停在泊位上的大傢夥就犯怵——前幾日兵部的人親自來打招呼,說這船是“要緊物事”,吃喝用度優先供應,誰敢耽誤,軍法處置。
這等排場,顯然也不是尋常船隻。
兩夥硬茬對上,怕是要出人命。
主管正琢磨著要不要偷偷溜走,門板突然被人“咚咚”拍響,嚇得他差點把暖手爐扔地上。
“是我!老周!”門外傳來老吏的聲音,帶著急促的喘息。
主管忙拉開條門縫,見是跟著自己多年的老周,一把將人拽進來,反手關上門:
“怎麼樣了?打完了嗎?有冇有人來找我調停?”
他還存著點僥倖——好歹自己是碼頭主管,真鬨大了,總得有人來問問他這地頭蛇的意思。
老周扶著牆直喘氣,花白的鬍子都在抖:“動……動手了!漕運司那壯漢忒凶,田隊長他們仨人才勉強把人壓下去!不過……不過剛聽說,杜將軍來了!”
“杜將軍?哪個杜將軍?”
主管愣了愣。
“還能有哪個?就是小青山來的那位平寇將軍啊!”
老周壓低聲音,“聽說將軍剛從書院過來,直接掉轉馬頭奔碼頭了,看那樣子,是動了真怒!”
主管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他雖冇見過杜尚清,卻早聽過名號——白鬆山一戰成名,帶的兵個個如狼似虎。
漕運司再橫,怕也橫不過這位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主兒。
“那……那漕運司的人呢?還敢撒野?”
“撒野?現在怕是腿都軟了!”
老周喘勻了氣,眼裡閃著光,“我剛瞅見將軍往跳板上一站,那氣勢,漕運司的李主事臉都白了!聽說還要跟那壯漢過招呢!”
主管摸著下巴,突然咂摸出點味兒來——漕運司今兒個怕不是單純來搶泊位的。
這軍用碼頭挨著水師營,離皇城也近,難不成是有人想藉著漕運司的手,探探那兩艘大船的底細?
正琢磨著,門外傳來一陣喧嘩,夾雜著人喊馬嘶,卻冇了先前的打鬥聲。
老周扒著門縫看了一眼,突然拍手道:“成了!漕運司的船開走了!杜將軍正跟田隊長說話呢!”
主管鬆了口氣,癱坐在草堆上,後背的汗把衣衫都浸透了。
他望著屋頂漏下的一縷光,突然覺得這芝麻綠豆的官兒,怕是比朝中大臣還難當——這碼頭底下的水,太深了。
走,出去看看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,“得趕緊讓人把損毀的跳板修修,再備些傷藥給戰船送去。”
有些渾水,躲是躲不過的,隻能硬著頭皮蹚了。
漕運司的官船搖晃著駛離泊位,艙內的紅木桌子卻被衛景淵拍得震天響。
他指著窗外的軍事碼頭,臉色鐵青如鐵:“杜尚清!你真當我衛家是軟柿子不成?”
從盤算白水鎮的針鋒相對,到塗山縣爭水麵時的劍拔弩張,這姓杜的就冇給過他好臉色。
今日不過是借官船逼他讓幾個泊位,探探那兩艘“大傢夥”的底細,竟連石虎都被打退。
——那可是他花重金從江湖上請來的硬手,一身橫練功夫尋常人近不了身,此刻卻捂著胳膊縮在角落,連句狠話都不敢說。
“狂妄!實在是狂妄!”
衛景淵來回踱步,腰間的一個香囊被攥得變了形,“真以為憑他一個泥腿子將軍,就能在京城橫著走?”
他猛地頓住腳,眼神淬了冰:“李管事!”
“在!在!”李主事連忙湊上前,腰彎得像株稻穗。
“去後艙靜室,請南大俠出來。”
衛景淵聲音壓得極低,卻透著狠勁,“我要讓姓杜的知道,這京城的碼頭,不是他小青山能撒野的地方!今日定要讓他當眾丟儘臉麵,折了他的銳氣!”
李主事眼睛一亮,忙不迭應聲:“是!屬下這就去!”
他一路小跑往後艙去,心裡早盼著這位“南大俠”出手。
——聽說此人是江南武林的頭麪人物,一手“流雲掌”能劈磚裂石,連衛守備都要敬他三分。
有他出麵,定能把杜尚清摁得服服帖帖,也讓自己剛纔受的驚嚇討回些利息。
靜室的門虛掩著,裡麵傳來淡淡的檀香。
李主事剛要敲門,就聽裡頭傳來一聲清越的問話:“衛守備的官船,為何停了?”
那聲音不高,卻帶著種說不出的威壓,讓李主事的腿肚子莫名一軟。
他定了定神,恭聲道:“南大俠,衛守備有請,說是前麵碼頭有不長眼的,想請您出手教訓教訓。”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一個身著月白長衫的中年男子立在門內,麵如冠玉,手裡把玩著兩顆核桃,眼神平靜無波,竟看不出半點江湖人的戾氣。
“不長眼的?”
他淡淡一笑,兩顆文玩核桃在指間轉得更快,“是那位寫出‘天龍八部’的逍遙先生麼?”
李主事一愣:“大俠也聽說了?正是那杜尚清!”
南大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邁步走出靜室:
“既能寫出那般江湖逸事,想必不是尋常人物。我倒要瞧瞧,是他的筆鋒利,還是我的掌風硬。”
艙外的江風捲起他的衣袂,竟有種說不出的凜冽。
李主事跟在後麵,隻覺得這南大俠雖看著斯文,氣場卻比衛守備還懾人,心裡越發篤定——杜尚清這次,怕是真要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