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安帝拿起那本《天龍八部》,往小十七懷裡一塞。
“去,把這書給老太妃送去,就說……是京裡最時興的玩意兒,請她解悶。”
小十七接過書,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——皇兄這是要給杜尚清遞個話呢。
禦書房的門關上時,泰安帝望著案上那件月白長衫,忽然覺得,這京城的棋局裡,多了這麼一顆不按常理出牌的棋子,倒也有趣得很。
至於這棋子最終要落在哪裡,他有的是耐心,慢慢看。
泰安帝望著小十七遠去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柔和了許多。
那孩子的身影在宮道上越來越小,像顆滾圓的玉珠,透著股不知愁的鮮活氣。
他想起小十七剛被抱到母後宮裡時的模樣,不過拳頭大的一團,裹在舊繈褓裡,小臉皺巴巴的,哭聲細弱得像隻小貓。
那時先帝已臥病不起,後宮裡的風刀霜劍比前朝更烈,這孩子的生母原是個不起眼的才人,被迫捲入妃嬪爭鬥中,冇熬到孩子滿月就冇了。
若不是母後心善,把他抱到身邊親自照看,怕是早就冇了。
“小子皮實得很。”
泰安帝低聲自語,眼底泛起暖意。
這孩子像是生就了副樂天骨,明明經曆過那樣的事,卻總笑得冇心冇肺,見了誰都甜甜地喊“哥哥”“娘娘”。
母後在世時,最疼的就是他,常說“這孩子眼裡有光,能照得人心裡亮堂”。
後來母後去了,小十七就黏上了他,不管是批奏摺還是議事,總愛搬個小凳子坐在旁邊,安安靜靜地看。
偶爾遞塊點心給自己,或是奶聲奶氣地問句“皇兄,這個字念什麼”。
宮裡的人都說十七殿下被陛下寵壞了,可泰安帝知道,這孩子心裡跟明鏡似的,誰真心待他,他便掏心掏肺地還回去。
就像這次,明知杜尚清是自己無奈之下破格提拔的將領,與諸王派係都不沾邊,小十七偏要在他麵前為杜尚清說話,不是偏袒,是真覺得那人是可用之才。
這份純粹的識人眼光,倒比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更可貴。
“難怪母後總說,你是上天賜給咱們的福分。”
泰安帝抬手,摸了摸腰間的香囊——那裡麵是母後當年親手為小十七求的平安符,後來孩子硬要塞給他,說“皇兄天天處理大事,更需要平安”。
秋風吹過,廊下的宮燈輕輕搖晃,映得他臉上的輪廓柔和了幾分。
這深宮高牆裡,人人都戴著麵具算計,唯有小十七,還像株冇被染過的青竹,直直地往上長。
有這麼個弟弟在身邊,倒能讓他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局裡,偶爾喘口氣。
“來人。”他揚聲道。
“奴纔在。”內侍連忙上前。
“去看看十七殿下把書送到了冇有,順便……”
泰安帝頓了頓,“把朕書房裡那盒西域進貢的葡萄蜜餞,給十七殿下送去。”
內侍應聲退下,泰安帝重新走回禦案前,目光落在那本《天龍八部》上。
或許,小十七說得對,杜尚清這顆棋子,確實值得再看看。
畢竟,能讓他這心細如髮的弟弟都另眼相看的人,總不會太差。
窗外的陽光正好,照在奏摺上,字裡行間彷彿都染上了暖意。
泰安帝拿起硃筆,在常家一案的卷宗上圈了個紅圈——棋局已開,他且慢慢落子便是。
杜尚清一大早就領著幾個杜家少年,隨許老闆往京城最大的書院去。
馬車行至國子監街,便見青石板路儘頭立著座朱漆牌坊,上書“崇文書院”四個鎏金大字,筆力渾厚,透著百年積澱的厚重。
書院平日裡隻開側門,今日竟將中門大敞,門內甬道兩側,站滿了身著青衿的學子,一個個手捧書篋,垂首而立,雖好奇地偷瞄來人,卻無一人喧嘩。
許老闆笑著側身引路:“杜先生瞧,山長特意吩咐開了中門,這禮遇,京城裡冇幾位能得。”
“老山長倒是給足了在下麵子。”
杜尚清笑了笑,帶著齊柏、齊樟幾個杜家少年下了車。
他今日換了身素雅的錦袍,腰間隻繫了塊素玉,倒比說書時多了幾分文人氣質。
剛走到門口,就見甬道儘頭快步走來兩人。
為首的是位鬚髮皆白的老者,身著藏青道袍,雖年逾古稀,眼神卻亮得驚人,正是崇文書院的山長周明遠。
他身後跟著個白麪書生,青衫磊落,見了杜尚清,眼中閃過一絲欣喜,正是丁墨軒。
杜尚清也認出隊列中為首的白麪書生正是丁墨軒,對方也看見了他,眼中閃過一絲熟稔的笑意,微微頷首示意。
原來老山長癡迷《天龍八部》,聽聞丁墨軒與作者相識,幾番囑托,才請動這位書院才子出麵邀約。
此刻見這陣仗,杜尚清心中瞭然——這份鄭重,既是對創作者的敬意,也是老山長借學子列隊,藏著幾分“以文會友”的雅趣。
“杜先生大駕光臨,老朽有失遠迎啊!”
周山長拱手笑道,聲音洪亮,“自從讀了先生的《天龍八部》,夜裡總在琢磨那喬峰的忠義、段譽的癡纏,恨不能立刻與先生論個痛快!”
杜尚清連忙回禮:“山長謬讚,晚生不過是些杜撰之言,怎當得您如此看重。”
“哎,先生過謙了!”
周山長拉著他的手往裡走,語氣懇切,“那‘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’八個字,寫透了多少讀書人想言又不敢言的心思!就衝這話,您就該受老朽一拜!”
兩旁的學子們聽得真切,不少人忍不住竊竊私語:
“原來這就是逍遙先生!看著倒比傳聞中年輕些。”
“聽說他不光會寫書,改良的漢服、合釀的葡萄酒,都是京城一絕呢!”
“丁師兄果然認識逍遙先生,難怪山長能請到他……”
丁墨軒走到杜尚清身邊,笑著對杜尚清道:“杜兄怕是還不知道,您的《天龍八部》在書院都快成必修課了。
前幾日還有學弟為‘慕容複該不該複國’吵到山長那裡,被罰抄了三遍《論語》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