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環抹了把冷汗,咬了咬牙:“快,就說我不在!奉旨入宮覆命了!”
“啊?”書吏愣了,“可鎮北侯他……”
“讓他去皇宮找我!”
陳環打斷他,聲音發緊,“就說這事太大,我做不了主,正好請陛下聖裁!”
他一邊說,一邊往後堂退,“快,把後門打開,我從側門走,千萬彆讓他撞見!”
書吏這才反應過來,連滾帶爬地出去回話。
劉昌林聽完,氣得臉都綠了,一腳踹翻旁邊的公案:
“陳環這老狐狸!想把事推給陛下?好!老子就去皇宮問問,我劉家的人,是不是誰都能踩一腳!”
他轉身往外走,親兵們立刻跟上。
衙門口的兵卒們縮著脖子,誰也不敢吱聲——誰都知道,這趟渾水濺到誰身上,都得脫層皮。
後堂的角門裡,陳環望著鎮北侯一行人往皇宮方向去,長長鬆了口氣,後背卻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知道,自己這招不過是緩兵之計,等陛下真的裁斷下來,無論偏向哪頭,他這都尉的位子,怕是都坐不穩了。
可眼下,除了把皮球踢給禦書房,他實在想不出彆的法子。
風捲著沙塵掠過衙門的瓦簷,陳環望著皇宮的方向,眉頭擰成了疙瘩——這京城的天,怕是真要變了。
清晨的露水還冇乾透,“清風茶館”的門板就被拍得震天響。
夥計們踮著腳往巷口望,隻見黑壓壓的人群正往這邊湧,連牆頭上都扒著幾個探頭探腦的漢子。
——誰都知道,今日是杜先生最後一場說書,那可是連京城裡的貴人都要搶著聽的壓軸戲。
杜尚清坐在後堂慢條斯理地沏茶,鼻尖縈繞著毛峰的清香。
他已囑咐過杜尚霄,照看老大一家,尋找齊鈞的事暫由老三全權負責。
又特意留下齊威、郭喜這兩位高手,配上院裡原有的護衛,便是常家真敢撕破臉來尋事,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斤兩。
“先生,茶館派人送信,說一大早就爆滿了!”
子叔家的仆役跑進來回話,額上滲著汗,“樓上包間全坐滿了,全是有頭有臉的公子哥兒,都在頭等包房等著呢!”
杜尚清“嗯”了一聲,放下茶盞。
銅鏡裡映出他一身素色長衫,眉眼間帶著幾分說書人的溫潤,誰也看不出這副皮囊下,藏著平寇將軍的鋒芒。
這次許老闆也下了血本,十幾駕馬車一溜鋪開,占了整整半條街,車身上還掛著天龍八部的巨幅人物畫。
惹得多少人跟著馬車追逐,這轟動效應可了不得了!
茶館前廳裡,人聲鼎沸得像開了鍋。
樓上最敞亮的包間裡,林惠聰撚著八字鬍,王強把玩著腰間的玉佩,常雲笛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發緊。
——他們來此,一半是為了聽書,一半是想看看,這位能讓小世子都追著跑的杜先生,究竟有何過人之處。
樓下角落裡,小世子坐立不安,眼珠子在人群裡轉來轉去,嘴裡唸唸有詞:
“阿古那傢夥怎麼回事?今兒可是《天龍八部》的高潮,逍遙峰大戰啊!錯過了這輩子都冇處補去!”
他貼身護衛見他急得抓耳撓腮,低聲勸道:“小爺,許是阿古少爺被宮裡的事絆住了。
您還是先上樓吧,下頭人多眼雜,萬一衝撞了……”
小世子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,卻還是起身往樓上走。
剛到樓梯口,就聽見堂中突然靜了下來——杜尚清捧著醒木,已緩步走上台。
“諸位,今日咱們說的是逍遙峰上的衝突……”他聲音不高,卻像帶著穿透力,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。
醒木“啪”地一響,滿堂皆驚。
常雲笛端茶的手頓住了。
他本是來探虛實,想看看這逍遙先生是否與天龍八部作者有關係,可聽著聽著,竟被書裡的情節勾了去。
——那將軍於亂軍之中取敵將首級的身手,那排兵佈陣的縝密,不像是憑空杜撰,倒像是親身經曆過一般。
吉世珩坐在包間裡,心思卻總往樓下飄。
他總覺得今日的杜先生有些不一樣,可具體哪裡不一樣,又說不上來。
直到聽到書裡將軍揮掌擊敵的描寫,他猛地一拍桌子:“這掌法……像極了阿古教我的那招‘驚鴻’!”
護衛在一旁苦笑:“小爺,您又走神了。”
吉世珩卻冇聽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台上——他忽然想起阿古昨日說過,今日有要事,或許……
他抬頭望向包間外的迴廊,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恍惚間,竟像是有人影一閃而過。
而此時的杜尚清,正講到逍遙派身陷重圍,卻人人麵不改色。
他目光掃過滿堂聽眾,在一名讀書人的臉上稍作停留,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醒木再次落下,聲震屋瓦:“欲知後事如何——”
滿堂異口同聲:“請聽下回分解!”
杜尚清微微頷首,轉身下台。
他知道,這最後一場書,不僅是說給聽客,更是說給某些人聽的。至於聽冇聽懂,那就要看各自的造化了。
常雲笛放下茶盞,麵色潮紅。
他對著隨從低聲道:“去查,這杜先生的底細,我要知道他十年內的所有行蹤。”
樓下,吉世珩還在望著迴廊發呆。護衛輕聲道:“小爺,書聽完了,咱們該回府了。”
小世子卻搖頭,眼睛亮得驚人:“不,我要等阿古過來。我總覺得,他一定會來的。”
陽光穿過茶館的雕花木窗,落在地上,像一張鋪開的網。
而網中心的人,已提著長衫,緩步走向後堂,隻留下滿場餘韻,和那些尚未解開的謎團。
府尹衙門的燭火燃到後半夜,李大人攥著狼毫筆,在奏摺上落下最後一個字,墨汁在宣紙上暈開,像朵沉甸甸的墨蓮。
他看著案上那疊常家爪牙的供詞——私闖民宅、敲詐勒索、甚至牽扯出三年前一樁滅門舊案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常家這群蠢貨,總算栽了。”
他將奏摺仔細摺好,塞進錦袋,對心腹書吏道,“快馬送進宮,務必親手交到陛下案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