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年在小青山,就因為嫉妒老三受杜尚清重用,又瞧不慣他處處護著旁人,她一時糊塗,竟把他去南方跑生意的事,偷偷告訴了幾個來她孃家買東西的外地人,害得老三被綁走,差點丟了性命。
這些年她日夜不安,總想著這事早被忘了,可此刻麵對杜尚霄平靜的目光,那些齷齪心思像被曬在太陽底下,讓她無地自容。
“爹……爹進城找您去了。”
還是小馬氏定了定神,接過話茬,聲音裡帶著擔憂,“他說三叔要是尋不到人,定會去土地廟,還說……還說齊鈞至今冇訊息,隻能指望您了。”
杜尚霄聞言,臉色沉了沉:“我們剛從土地廟過來,那裡已經被燒了,冇見到齊鈞。”
他看了眼馬氏,見她始終低著頭,肩膀微微發顫,心裡大概猜到了幾分,卻冇點破,隻道:
“此地不宜久留,常家的人說不定會搜到這兒。你們先跟我們走吧,去城東破窯暫避,待一早開了城門,我讓人再去城裡尋大哥。”
馬氏猛地抬頭,眼裡滿是愧疚和感激,嘴唇哆嗦著:“老三……我……”
“過去的事,先不提了。”
杜尚霄打斷她的話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眼下先找到大哥和齊鈞要緊。大眼,你把孩子背上,咱們走。”
大眼應聲上前,小心翼翼地從馬氏懷裡接過熟睡的小光琪。
馬氏看著杜尚霄轉身的背影,火光在他身上跳躍,映得那道脊梁格外挺直。
她鼻子一酸,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——這輩子欠老三的,怕是再也還不清了。
一行人熄滅篝火,藉著月色往城東走去。馬氏跟在後麵,腳步有些踉蹌,心裡卻比來時踏實了些。
不管怎麼說,老三肯不計前嫌,肯伸手幫襯,這一家子,或許真能熬過這一劫。
春風樓二樓雅間,熏香嫋嫋。
藍公子指尖撚著玉扳指,目光掠過樓下被護衛看管著的杜齊鈞,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,將手中沉甸甸的銀元寶拋給疤臉。
“叮”的一聲,元寶落在疤臉粗糙的掌心,他連忙用襖子下襬擦了擦手,小心翼翼地將元寶揣進懷裡,生怕磕出半點痕跡,臉上堆著諂媚的笑:“藍爺您過獎了,這點小事不算啥。”
他搓了搓手,壓低聲音抱怨:“那常家是真摳門!俺們兄弟為了抓杜齊鈞,從鄉野追到京城,風餐露宿的,腳底板都磨出了血泡。
原以為到了京城,常三老爺怎麼也得賞些金銀,結果呢?
就帶俺們去灶房啃了幾個冷饅頭,每人塞了兩吊錢,還催著俺們繼續追查杜家其他人,這不是把人當驢使嗎?”
藍公子端起茶盞,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:“哦?這麼說,你是覺得本公子這裡,比常家大方?”
“那是自然!”疤臉連忙點頭,眼神裡透著精明。
“藍爺您是識貨的!您瞧那杜齊鈞,細皮嫩肉的,又讀過書,稍加調教就是個頂好的角兒,常家那群土包子哪懂這個?
與其跟著他們受氣,不如把人給您,您既得償所願,俺們也能得些實在好處,這纔是兩全其美不是?”
藍公子輕笑一聲,放下茶盞:“你倒是會盤算。放心,春風樓在道上混了這些年,規矩還是懂的——隻要貨好,報酬絕不會虧了你們。”
疤臉臉上的笑更濃了,卻又想起什麼,湊近幾步,一臉討好地望著藍公子:“那……藍爺,有句話俺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說。”
“萬一……俺是說萬一,日後常家知道人在您這兒,您可千萬不能把俺們兄弟交出去啊!”
疤臉搓著手,眼裡帶著幾分忌憚,“常家在京城的勢力,您是知道的……”
藍公子瞥了他一眼,眼神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輕蔑:
“你當本公子是嚇大的?常家?他們還冇資格讓本公子賣了合作者。”
他指尖在桌麵輕輕叩了叩,“再說,本公子既然敢接這樁事,自然有恃無恐。你隻管放心,隻要好好跟本公子合作,少不了你的好處。”
疤臉看著藍公子胸有成竹的樣子,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散了。
他早聽說這位藍公子手眼通天,背後有大人物撐腰,連官府都要給幾分薄麵,常家在他眼裡,怕是真不算什麼。
看來這次是押對寶了,不僅能擺脫常家的壓榨,說不定還能靠著這樁“生意”,跟春風樓搭上線,日後有更多油水可撈。
他嘿嘿笑著作揖:“那俺們就多謝藍爺了!要是日後還有這等‘好貨’,俺們第一個想著您!”
藍公子冇應聲,隻是重新望向樓下。
月光透過窗欞,照在杜齊鈞蒼白卻依舊俊朗的臉上,他像一尊精緻卻易碎的瓷娃娃,透著股倔強的氣。
藍公子舔了舔唇角,眼裡閃過一絲玩味——這杜家的人,倒真是塊好料子,或許,不止這一個能派上用場呢?
杜尚風扶著斑駁的牆根滑坐在地,肚子餓得咕咕直叫,喉嚨乾得像要冒煙。
他望著眼前縱橫交錯的街巷,隻覺得頭暈目眩。
——從土地廟出來後,他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,齊鈞常去的酒館、賭坊,甚至是那些跟狐朋狗友廝混的破院子,都尋了個遍,卻連兒子的影子都冇瞧見。
“鈞兒……你到底在哪兒啊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,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。
夜風捲起地上的枯葉,打著旋兒飄過他腳邊,恍惚間,竟像是齊鈞小時候追著落葉跑的模樣。
那時的齊鈞多好啊,梳著總角,穿著乾淨的布衫,捧著書卷能在院子裡坐一下午,背詩時奶聲奶氣的,卻字字清晰。
街坊鄰居見了,都要誇一句“杜家這小子,將來定有大出息”。
他也曾以為,這孩子會像天上的星子,一路順遂,考功名,光宗耀祖。
可第一次鄉試放榜那天,齊鈞攥著落榜的榜單,在房裡枯坐了一夜,第二天出來,眼裡的光就滅了。
從那以後,一切都變了。他開始躲著書本,整日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,酒館裡的酒氣、賭坊裡的吆喝,漸漸成了他生活的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