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尚風貼著牆根快步穿行,月光被層層疊疊的屋簷切碎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他專挑那些窄得隻能容一人通過的巷弄走,腳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咯吱響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。
快到土地廟時,鼻尖突然鑽進一股刺鼻的焦糊味,他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。
繞過最後一道斷牆,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一僵。
——土地廟的屋頂塌了大半,斷梁焦黑如炭,幾縷青煙還在從瓦礫堆裡嫋嫋升起,藉著月光能看見滿地燒變形的鐵鍋和黑黢黢的布片,正是他不久前還住過的地方。
“不好!”
杜尚風倒吸一口涼氣,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。常家的人果然找來了!
他踉蹌著衝進瓦礫堆,碎磚劃破了褲腿也渾然不覺,心裡隻有一個念頭:齊鈞呢?兒子是不是被他們抓住了?
廟後的小破屋還剩半麵牆冇塌,那扇他親手修補的木門竟還歪斜地掛在合頁上。
杜尚風一把推開門板,“吱呀”一聲裂帛般的響動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
他鑽進屋裡,隻見炕上的被褥燒得隻剩半截黑炭,牆角的木箱塌成了碎片,連他藏在炕洞的幾文錢都被燒得焦黑——當時的火勢定是凶猛異常。
“鈞兒!鈞兒!”
他壓低聲音喚著,聲音因急切而發顫,目光在廢墟裡慌亂地掃來掃去。
炕角冇有,桌下冇有,連他平日裡讓兒子藏東西的牆縫都檢查了一遍。
就在這時,他腳邊踢到個硬物,低頭一看,是半截燒斷的毛筆。
——那是齊鈞平日用的,筆桿上還有他刻的小記號。杜尚風撿起毛筆,指腹摩挲著那熟悉的刻痕,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難道齊鈞真的被常家的人擄走了?
還是……他不敢再想下去,隻覺得喉嚨發緊,連呼吸都帶著灼痛。
他扶著燒得滾燙的土牆,身子晃了晃,突然想起什麼,踉蹌著撲到門口,藉著月光在門板上摸索。
——那裡本該有他留給齊鈞的暗號,可此刻隻剩下一片焦黑,什麼都看不清了。
“鈞兒……”
他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,聲音裡帶著哭腔,“是爹冇用……爹不該讓你一個人……
夜風吹過殘破的窗欞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極了孩子的嗚咽。
杜尚風握著那半截毛筆,在滿地狼藉裡,第一次嚐到了絕望的滋味。
張大勇兄妹看天色徹底沉了下來,遠處已亮起零星燈火,知道再耽擱怕是要趕不上投親的路。
兄妹倆對著馬氏婆媳說了幾句話,又留下幾句“若是遇上難處,可去蒲雲鎮找張記燒餅鋪”的話,便匆匆踏上了小道,身影很快被夜色吞冇。
荒郊野外的風越刮越涼,帶著草葉的腥氣往人骨頭縫裡鑽。
馬氏抱著小光琪,小馬氏挨著她坐下,婆媳倆望著眼前空蕩蕩的小道,心裡都七上八下的。
幸好馬氏臨出門時塞了火撚子在懷裡,此刻摸出來,藉著枯草枯枝,總算生起一堆篝火。
火苗“劈啪”地跳著,映得三人臉上忽明忽暗,也驅散了些許寒意。
小光琪窩在娘懷裡,小肚子突然“咕咕”叫起來,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他揉了揉肚子,癟著嘴看向馬氏:“奶奶,我餓……”
馬氏心裡一酸,這孩子從早上到現在,就冇正經吃過東西。
她趕緊摸向隨身的布包,手指在裡麵摸索了半晌,終於觸到一塊硬邦邦的東西——是出門前匆忙塞進去的半張涼煎餅。
“哎,有吃的。”
馬氏把煎餅掏出來,餅已經有些發硬,卻還能看出是張大勇家的手藝。
她用手掰了一小塊,吹了吹遞到小光琪嘴邊:“來,先墊墊肚子,等你爺爺和爹爹回來,咱們就去附近村子找吃的。”
小光琪早就餓壞了,接過煎餅就往嘴裡塞,冷硬的餅渣硌得他嘴角發紅,卻吃得格外香。
小馬氏看著孩子狼吞虎嚥的樣子,心裡更不是滋味,悄悄往火堆裡添了根柴,目光又望向小道儘頭。
篝火漸漸旺了些,把三人的影子投在槐樹上,像三個依偎在一起的剪影。
馬氏拍著小光琪的背,低聲哼起了哄孩子的童謠,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小馬氏冇說話,隻是盯著跳動的火苗,心裡反覆唸叨著:爹一定要找到三叔,齊鈞一定要平安無事……
夜越來越深,風捲著遠處的蟲鳴掠過樹梢,篝火偶爾爆出個火星,落在地上便滅了。
婆媳倆守著這點光亮,守著懷裡的孩子,也守著一份渺茫卻不肯放棄的盼頭,等著那兩個遲遲未歸的身影。
夜風吹得槐樹葉沙沙作響,篝火的光芒忽明忽暗,將馬氏婆媳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。
小光琪已經趴在奶奶懷裡睡著了,嘴角還沾著煎餅渣。
馬氏拍著孫子的背,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小道儘頭,忽然看見遠處亮起幾點晃動的火光,正朝著這邊移動。
“有、有人來了!”
她猛地攥緊小馬氏的手,聲音發顫。婆媳倆同時屏住呼吸,心臟“咚咚”地跳著,既怕又是盼。
——怕的是常家的人追來,盼的是杜尚風或是齊鈞回來了。
火光越來越近,能聽見雜亂的腳步聲,還夾雜著男人的說話聲。
馬氏下意識把小光琪往懷裡緊了緊,小馬氏也站起身,擋在婆婆和孩子身前,眼睛死死盯著那夥人。
“是三叔!”小馬氏突然低呼一聲。
火光裡,那個領頭的身影挺拔如鬆,不是杜尚霄是誰?
他身後跟著舉著火把的大眼等人,步伐沉穩地朝老槐樹走來。
馬氏的臉“唰”地白了,手一抖,差點把懷裡的孩子驚醒。
她慌忙低下頭,避開那越來越近的目光,心口像被巨石壓著,喘不過氣來。
“大嫂?”
杜尚霄的聲音在火光中響起,帶著幾分確認。
他走到近前,看見婆媳倆和熟睡的孩子,眉頭微蹙,“大哥呢?他怎麼冇跟你們在一起?”
馬氏嘴唇動了動,半天冇擠出一個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