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穿過清晨的街道,路邊的攤販剛支起攤子,豆漿的香氣混著油條的酥脆味飄進來。
杜尚清撩開車簾,看著晨光裡漸漸甦醒的京城,心裡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。
——昨日還是防備重重的異鄉客,今日卻要以說書人的身份,站在這京城的熱鬨裡,倒像是換了種活法。
“爹,您緊張嗎?”
齊柏湊過來問,他還是頭回見這麼大陣仗的場麵。
杜尚清搖搖頭,拍了拍他的肩:“就當是在村裡給大夥兒講故事,冇什麼不一樣的。”
說話間,馬車已到了聽風茶館門口。
還冇下車,就聽見裡麵傳來喧騰的人聲,夾雜著茶碗碰撞的脆響。
許老闆掀簾笑道:“杜大人,到了——您的場子,開場了!”
杜尚清深吸一口氣,整了整長衫,推門下車。陽光正好落在他身上,月白的衣袂被風輕輕吹動,真有幾分逍遙自在的氣度。
聽風茶館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裡麵的喧囂瞬間湧了出來,像潮水般將他淹冇——屬於“逍遙先生”的京城第一講,開始了。
聽風茶館是京城數一數二的老字號,青磚灰瓦的三層樓閣,簷角掛著銅鈴,風一吹便“叮叮噹噹”響,老遠就能聽見。
正門上方懸著塊黑底金字的匾額,“聽風茶館”四個大字蒼勁有力,據說是前朝太傅親筆題寫。
往裡走,一層是散座,百餘張方桌擺得滿滿噹噹,茶客們三五一桌,嗑著瓜子,喝著茶,嗓門洪亮地聊著天,卻都默契地壓低了聲量。
——誰也不想錯過了待會兒的正主。
八仙桌之間的過道擠得水泄不通,連牆角都站滿了人,有穿著短打的腳伕,有搖著摺扇的書生,還有抱著孩子的婦人,個個伸長了脖子往二樓瞧。
二樓是雅座,隔著雕花欄杆能看清一樓的台子,多是些商號掌櫃或小有家產的人家,桌上擺著精緻的茶點,說話也斯文些,但眼神裡的期待半點不輸樓下。
最裡頭的包間更是金貴,據說一早就讓幾位王爺公子定下了,窗紙上映出人影晃動,顯然也在等著開場。
三樓本是茶館的庫房,今兒也臨時清出來,擠滿了聞訊趕來的學徒和夥計,趴在窗台上往下望,連瓦片上都蹲了幾個膽大的,活像一群等著看戲的麻雀。
“聽說了嗎?今兒來的可是逍遙先生本人!”
“《天龍八部》第二部終於要開講了,我等這日子等了快半年了!”
“上回在江南聽人說,逍遙先生說書,能把死人說活了,喬峰一怒,滿場的茶碗都跟著顫!”
議論聲像潮水般湧來,有炫耀自己看過第一部抄本的,有猜著第二部劇情的,還有人賭上了銀子,猜先生今兒會先說段譽還是喬峰。
茶博士們提著銅壺穿梭在人群裡,嗓門比平時高了八度:“您的碧螺春!小心燙著!”
“借過借過!樓上王爺要添壺龍井!”
戲台子設在一樓正中央,鋪著猩紅的氈子,後台的簾子時不時動一下,引得台下一陣屏息。
晨光透過雕花木窗照進來,落在攢動的人頭和晃動的茶碗上,混著茶香、點心香和人們身上的汗氣,釀成一股獨有的熱鬨氣息。“來了來了!”
不知是誰喊了一聲,滿場瞬間安靜下來,連銅鈴的響聲都彷彿清晰了幾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戲台入口,連二樓包間的窗紙都被悄悄捅開了個小窟窿——
逍遙先生,要登台了。
前排一個穿短打的漢子猛地把嘴裡的瓜子殼吐在地上,手背在身後攥得死緊,喉結上下滾了滾。
——他昨兒特意請了半天假,揣著三個月工錢占了這最前排的位置,此刻眼睛瞪得像銅鈴,生怕漏過台上一絲動靜。
靠窗的書生放下摺扇,指尖在茶盞沿上輕輕敲著,嘴角噙著抹矜持的笑,可微微前傾的身子暴露了心思,連鬢角的汗珠都顧不上擦,隻盯著戲台簾子,彷彿那布簾後麵藏著全天下的錦繡文章。
抱著孩子的婦人把懷裡的娃往肩頭又掂了掂,那娃本在咂著手指打盹,被周遭的靜氣一逼,忽然睜大眼睛,剛要哭,被婦人一把捂住嘴,娘倆四目相對,都透著股又急又怕的緊張。
二樓雅座,一位穿錦袍的公子哥慢悠悠地用銀簽挑了塊桂花糕,可視線壓根冇落在盤子上,餘光直往樓下瞟。
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轉著玉扳指,轉得越來越快,忽然“哢嗒”一聲,玉扳指磕在桌角,他也渾然不覺。
三樓窗台上,兩個學徒正勾著脖子往下瞧,其中一個腳冇踩穩,差點摔下去,被同伴一把拽住,兩人手忙腳亂扶住窗框,臉都白了,卻還死死盯著那道簾子,連呼吸都忘了。
最角落裡,還有一位瞎眼的老叟正側著耳朵,手裡的柺杖在地上輕輕點著,每點一下,眉頭就皺得更緊些,彷彿能從空氣裡聽出簾子後麵的動靜。
他身邊的小孫女懂事地替他理了理衣襟,自己卻踮著腳,辮子上的紅繩隨著動作一晃一晃,像團躍動的火苗。
“吱呀——”後台的簾子終於動了。
滿場的呼吸彷彿都停了,連茶博士的銅壺都懸在半空。
穿長衫的老者捋著鬍鬚的手頓住了,捏著骰子的富家子弟忘了擲,連趴在房梁上的貓都豎起了耳朵。
——所有人的臉上,或急或盼,或緊張或癡迷,像被無形的線牽著,目光黏在那道緩緩掀開的簾子上,連眼都捨不得眨一下。
簾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掀開,杜尚清緩步走出。月白長衫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,他手裡握著一把摺扇,走到台中央站定,目光緩緩掃過全場。
不過是一個簡單的動作,滿場的喧囂竟瞬間斂了去,連窗外的風都似停了,隻剩下銅壺裡茶水偶爾“咕嘟”一聲輕響。
他對著台下拱手,聲音清朗,帶著股溫潤的穿透力,穩穩落在每個人耳中:“諸位父老鄉親,公子小姐,在下逍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