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霞光透過窗欞,給偏廳鍍上了層暖黃。
一位下人氣喘籲籲地跑進來,對著杜尚清拱手道:
“杜大人,許老闆派人來知會,明日一早便派馬車來接您去聽風茶館,那邊都安排妥當了,京城裡第一波新書推廣,就從那兒開場。”
杜尚清點頭應下,剛打發走夥計,就見吉世珩湊了過來,眼睛亮晶晶的,帶著幾分期待:“杜叔,聽風茶館?是不是要去說書啊?”
他早從京中書友那裡聽說,寫《天龍八部》的逍遙先生就是杜尚清,還聽說這位逍遙先生說書時,聲情並茂,能把喬峰的豪邁、段譽的癡纏說得活靈活現,多少達官貴人都排著隊想聽一場。
“嗯,是去說一段。”
杜尚清看著他那忽閃的眼睛——這孩子眼窩比尋常人略深,帶著點異域的輪廓,此刻滿是雀躍,倒像隻等著餵食的小獸。
“那我能去嗎?”吉世珩立刻追問,生怕他說不,“我保證安安靜靜的,絕不搗亂!”
杜尚清被他逗笑了,抬手一指大家:“都去。不光你,孩子們想去的都能去,想聽我說書,有何不可?”
齊柏幾個頓時歡呼起來,連齊樟都忍不住彎了彎嘴角。
吉世珩轉頭看向一旁的阿古,眼睛更亮了:“阿古也去嗎?”
阿古一直板著臉站在一旁,聞言愣了愣,看向杜尚清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杜尚清對他笑道,“到時候讓許老闆安排個包間,清靜些,讓阿古陪著世子一起聽。”
阿古臉上難得露出點笑意,鄭重地點了點頭,聲音都比平時輕快些:
“多謝杜大人。”他雖不愛湊熱鬨,卻也早聽過逍遙先生說書的名頭,能親耳聽聽,倒也不錯。
鶴軒在一旁打趣:“小世子這可是沾了杜叔的光,尋常人想進聽風茶館的包間,怕是得提前半個月打招呼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吉世珩得意地揚了揚下巴,隨即又湊近杜尚清,小聲問,
“杜叔,明日能先說段喬峰的故事嗎?我最愛聽他打架的段落!”
“保密。”杜尚清故意賣了個關子,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,偏廳裡點起了燈,暖黃的光暈裡,孩子們還在興奮地討論著明日的說書。
吉世珩拉著阿古,嘀嘀咕咕地安排著什麼,連空氣裡都飄著幾分期待的味道。
杜尚清看著這光景,心裡也鬆快了些。明日的新書推廣,既是生意,也是難得的熱鬨。
——在這陌生的京城,能有這麼多人盼著聽他說書,倒也算件舒心的事。
晚宴設在正廳,十幾盞琉璃燈高懸梁上,明晃晃的光傾瀉而下,照得滿廳亮如白晝。
紫檀木長桌擺得滿滿噹噹,青瓷碗碟裡盛著南北佳肴,清蒸鱸魚、紅燜肘子、水晶蝦餃……香氣順著風飄得滿院都是,引得齊榆直咽口水。
子叔鵬軒原想請吉世珩坐首位,剛要開口,就見這小世子一把拉住身旁的阿古,衝他笑道:
“鵬軒少爺,我這位阿古兄弟,得跟我同坐,冇問題吧?”
鵬軒一愣,目光落在阿古身上。
這青年穿著侍衛勁裝,雖身姿挺拔,卻看著像尋常護衛,可小世子這般鄭重,甚至要讓他與自己並排坐首位,顯然不是普通人物。
他心裡雖納罕,麵上卻絲毫不顯,爽朗一笑:“世子開口,自然冇問題!阿古兄弟,請!”
阿古對著鵬軒略一點頭,聲音依舊簡潔:“叨擾了。”
說罷便大喇喇地挨著吉世珩坐下,腰背挺得筆直,眼神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全場,帶著股久經陣仗的沉穩。
鵬軒引著杜尚清往主位旁的座位走:“杜叔,您坐這兒。我和鶴軒陪您。”
杜尚清坐下時,目光在阿古身上頓了頓。
這侍衛雖是皇家親信,卻能得小世子如此相待,甚至破格同坐首位,絕非“侍衛”二字能概括。
可京城水深,對方不願說,自己也冇必要追問,便裝作毫不在意,轉頭與鵬軒說起了南邊的收成。
孩子們被安排在偏席,齊柏挨著吉世珩的位子,正偷偷問他:“阿古大哥到底是什麼來頭啊?連你都要讓著他?”
吉世珩夾了塊排骨塞嘴裡,含糊道:“他是我哥……不是親哥,卻比親哥還親。”
這話被旁邊的鶴軒聽見,心裡更是訝異——國師府的小世子,竟認一個侍衛做“哥”?
阿古像是冇聽見眾人的議論,隻在吉世珩伸手去夠遠處的烤鴨時,不動聲色地把盤子往他跟前推了推。
席間敬酒時,他也隻是淺嘗輒止,目光始終留意著大夥的動靜,看似隨意,實則戒備森嚴。
鵬軒與杜尚清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瞭然——這人身份定然不簡單,但既然小世子護著,他們便隻當尋常客人待就是。
酒過三巡,吉世珩興致高了,拉著齊樟要比誰吃的包子多,阿古在一旁看著,嘴角竟難得地牽起一絲淺淡的笑意。
滿廳的喧鬨裡,那盞最高的琉璃燈映著眾人的臉,有孩童的歡鬨,有商人的熱絡,也有深藏的打量,倒像是這京城百態的縮影。
——每個人都戴著該有的麵具,卻在杯盞交錯間,藏著各自的故事。
杜尚清端起酒杯,望著窗外的夜色。
這京城的晚宴,比他想象中更熱鬨,也更微妙。
但不管阿古是什麼身份,隻要對孩子們無惡意,便不必放在心上。
眼下最要緊的,是明日的新書推廣,以及……衛家那艘悄然駛入碼頭的船。
他飲儘杯中酒,酒液醇厚,帶著股綿長的後勁,像極了這京城的日子——初嘗甘醇,細品之下,卻藏著說不清的滋味。
宴罷,眾人正閒聊著,門口的家丁匆匆進來,在鵬軒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鵬軒點頭,轉向吉世珩笑道:“世子,國師府派人來接您了,正在府外候著。”
吉世珩“哦”了一聲,倒冇多少意外,拍了拍阿古的胳膊:“走吧,咱們該回去了。”
兩人起身告辭,吉世珩衝齊柏幾個揮揮手:“明日聽書可彆遲到!”
又對杜尚清拱手,“杜叔,明天見。”
阿古也對著眾人略一點頭,算是道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