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的漢子們見杜尚清望過來,微微頷首致意,卻依舊站得筆直,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四周,顯然冇打算放鬆警惕。
杜尚清心裡瞭然,這世子怕是擅作主張留在半坡村的,護衛們顯然已經有些著急了。
他衝齊柏使了個眼色:“備茶,我跟世子聊聊。”
齊柏應著去了,杜尚清望著吉世衍跑遠的背影,又看了看廊下的護衛,眉頭慢慢舒展。
——不管怎麼說,人在這兒是安全的,其他的,晚些再論不遲。
院子裡的石榴樹落了片葉子,打著旋兒飄到地上,倒添了幾分尋常人家的靜氣。
中院的青石板被夕陽曬得暖烘烘的,月娥娘抱著鈴兒迎上來。
懷裡的小丫頭穿著紅肚兜,看見杜尚清就伸著小胖手要抱,嘴裡咿咿呀呀的。
“鈴兒快看,爺爺回來啦!”
月娥娘笑著把孩子遞過去,“這幾天天天指著門口唸叨,可不是想你了麼。”
杜尚清連忙接過來,鬍子茬在鈴兒臉上蹭了蹭,逗得小傢夥咯咯直笑,小手在他臉上亂抓。
“我的乖孫女,又長肉了!”
他親了口孩子軟乎乎的臉頰,眼裡滿是笑意,“爺爺給你帶了麪人兒,等會兒讓你娘拿給你玩。”
田氏從正房走出來,手裡捧著幾件衣服:“爹,您可算回來了。我讓花生去叫齊柏了,他在地裡檢視新播的菜籽,估摸著這就到了。”
萫兒和蓉兒也從西廂房跑出來,一個拽著他的袖子,一個往他手裡塞了顆剛摘的石榴,蓉兒怯生生又帶著歡喜:
“爹,您累不累?”
杜尚清笑著摸了摸兩個女兒的頭,目光掃過眾人時,卻微微一頓。
——田氏眼角的細紋裡藏著點不安,月娥娘轉身往廚房走時腳步也快了些。
“怎麼了這是?”杜尚清把鈴兒塞給了齊樟。
“一個個都跟揣了心事似的,家裡出啥事兒了?”
齊樟慌亂的抱著鈴兒都顯得格外拘謹,小丫頭在他懷裡亂蹬,他卻隻顧著僵硬地托著,額角都冒了汗。
額,他不會抱孩子的!哎呦,小丫頭下手可真重啊!捏起二叔的臉一點也不手軟啊!
齊樟看了看齊桐,這小子可賊了,早遠遠的躲開了。
月娥娘剛走到廚房門口,聞言回頭擺了擺手:“能有啥事兒?還不是盼著你回來。
我去看看灶上的燉肉好了冇,你們爺兒倆先說著。”
說罷就去了前麵廚房,院子裡隻剩下杜家的幾個孩子。
田氏見大夥兒都不言語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,隻得硬著頭皮說了。
“爹,瀟菱出事了!”
田氏咬了咬唇,把瀟菱被親哥大寶賣給常家、一路逃回來的經過說了一遍。
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氣憤,“那常家老爺都能當她爺爺了,大寶他為了攀附權貴,竟能做出這等事來!”
杜尚清聽完,拳頭“咚”地砸在旁邊的八仙桌上,震得茶杯都晃了晃。
他臉色鐵青,眉頭擰成個疙瘩:“杜老大這一家人,當真是鑽到錢眼裡去了!
為了科舉前程,為了金錢利益連親閨女都能往外推,這哪還有半分人性?”
他越想越氣,想起上次老三被衛家擄走的事,猛地一拍桌子:“
我看你三叔那次,十有八九就是馬氏那個攪家精泄的底!這一家子,真是蛇鼠一窩,唯利是圖!”
“唉,隻是可憐了瀟菱妹子。”
田氏歎了口氣,眼裡滿是憐惜,“投在那樣的人家,遭了多少罪。”
杜尚清深吸一口氣,壓下火氣:“她人呢?現在在哪?”
田氏往西廂房的方向瞟了一眼,壓低聲音道:
“她不敢回爺奶那邊去。咱奶老罵她不懂事,說女兒家的婚事就該聽父母兄長安排,罵她不知好歹。
這不,這幾日一直住在蓉兒屋裡,天天以淚洗麵,飯也吃不下幾口。”
話音剛落,西廂房那邊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聲,細聽正是瀟菱的聲音。
杜尚清眉頭皺得更緊,起身就往西廂房走:“我去看看她。”
田氏連忙跟上:“爹,您勸勸她吧,這孩子性子犟,再這麼熬下去,身子該垮了。”
走到西廂房門口,就見蓉兒正坐在床邊,拿著帕子給瀟菱擦眼淚,見杜尚清進來,趕忙起身:“爹。”
瀟菱慌忙低下頭,用袖子抹著臉,肩膀還在一抽一抽的。
杜尚清看著她紅腫的眼睛,心裡軟了軟,放緩聲音道:
“瀟菱,彆怕。有二叔在,冇人能再逼你做不願做的事。常家那邊,還有你哥那邊,我會給你做主。”
瀟菱猛地抬起頭,眼裡滿是委屈,嘴唇動了動,卻冇說出話來,眼淚反倒流得更凶了。
杜尚清歎了口氣,對蓉兒道:“好好陪著你姐姐,讓廚房燉點雞湯來,給她補補身子。”
蓉兒點點頭,看著杜尚清出去的背影,輕輕拍了拍瀟菱的背:
“大姐,我爹最疼人了,他一定會幫你的,你就不要傷心了。”
瀟菱望著窗外,淚水模糊了視線,心裡卻悄悄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。
——或許,在這個家裡,她真的能有個安穩的去處。
夜幕剛落,杜尚清的書房就亮起了燈。
他讓齊樟去叫了杜尚霄、杜尚雷,杜尚平,自己則在屋裡踱著步,案上的油燈被風吹得微微晃動。
“二哥”杜尚清見杜尚雷,杜尚平兄弟兩人進來,抬手示意坐下。
“老大那事,你們怎麼看?”
杜尚雷剛坐下就皺起眉:
“大寶那小子,我看是讀書讀傻了心!為了個前程,連親妹妹都能賣,這要是傳出去,咱杜家的臉往哪擱?”
他往桌上一拍,“依我看,得把大哥兩口子叫來,讓爹好好說道說道!”
杜尚平摸著下巴,歎了口氣:“
大嫂那性子,怕是說不通吧。
不過這次他們也太過分了,瀟菱在我那兒哭了好幾回,眼睛都腫了。”
正說著,門外傳來一聲輕咳,杜尚清示意開門,老五一開門就看見三哥杜尚霄,老爹揹著手就站在他背後,眼神裡帶著點不自在,卻梗著脖子不肯走。
“爹?”
杜尚清愣了一下,隨即拉開門,“您也進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