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老虎的餘威盤踞在紫禁城的殿宇間,悶得人透不過氣。乾清宮的冰鑒吐著絲絲白氣,卻驅不散朱厚照心頭的燥意。
他麵前攤著兩份奏報,一份來自福州鄧城,字裡行間透著焦灼——新艦龍骨已鋪設,奈何合用的巨木難尋,船速緩慢;招募的佛郎機匠人言語不通,脾氣古怪,與本地工匠衝突不斷;更緊要的是,新型火炮的鑄造就地難以解決,需從遙遠的廣東甚至海外設法。
另一份,則來自天津,牟斌的筆跡一如既往的沉穩,彙報著新港選址、炮台基座的勘測情況,末尾卻附了一句:“然,港口深挖、大型船塢營造,非現有工力能及,若‘新材’(水泥)效能可再進一步,或可解燃眉。”
水師,這頭他寄予厚望的吞金獸,纔剛剛露出雛形,便已顯出力不從心。錢,如同流水般花了出去,成效卻如蝸行牛步。
朱厚照煩躁地推開奏報,目光落在殿角那幾盆枝葉繁茂的“美人蕉”上——這是前不久弗朗機(葡萄牙)使者覲見時,進獻的所謂“海外奇珍”之一,一同送來的,還有幾架做工更精良的“千裡鏡”,以及幾柄裝飾華麗的短柄火銃(手槍)。使者言辭謙卑,眼神卻難掩倨傲,言語間試探著更多貿易特權,甚至暗示希望租借屯門澳作為商站。
“狼子野心!”朱厚照當時隻冷冷回了四個字,便將使者打發了回去,貢品卻留了下來。他需要這些實物,來窺探海外世界的技術水平。
【造船業是係統工程啊,主播缺的是工業基礎。】
《論基礎教育的重要性……》
【可以先搞個翻譯館?把佛郎機人的技術資料弄過來?】
【火炮是關鍵!冇有艦炮,船造得再大也是活靶子!】
【主播,是時候展現真正的技術(開掛)了!】
彈幕依舊七嘴八舌,卻難得地指向了幾個核心——技術、人才、體係。
朱厚照閉上眼,前世記憶的碎片與彈幕的資訊瘋狂碰撞。他想起那些發光的方塊裡後人提及的“科學院”、“翻譯局”,想起王守仁奏報中“興辦社學”的成效,更想起鄧城、牟斌乃至那些佛郎機匠人,他們各自掌握著零碎的知識,卻如同散落的珍珠,無法串成一條奪目的項鍊。
他猛地睜開眼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。
“王伴伴!”
“奴婢在!”
“傳旨:於西苑豹房舊址旁,劃撥殿宇,設立‘皇家格物院’!召天下通曉天文、曆法、算學、地理、醫藥、匠作之才,無論中外,無論出身,皆可入院!由司禮監、工部、‘實務調查處’共管,首任院正……由牟斌兼任!”
“另,於格物院下設‘譯書館’,專司翻譯番邦典籍、圖冊,尤其是……佛郎機、阿拉伯及泰西(泛指歐洲)之船政、火器、營造、算學著作!重金招募通事(翻譯)!”
“再,命鄧城,不惜代價,設法從佛郎機人手中,獲取其戰艦結構詳圖及火炮鑄造工藝!可許以重利,亦可……相機行事!”
一連串的命令,如同疾風驟雨。王嶽聽得目瞪口呆,卻不敢有絲毫遲疑,連忙記下傳旨。
“還有,”朱厚照沉吟片刻,“傳旨給王守仁,著他於南贛巡撫任上,推廣社學之餘,可酌情增設‘蒙學算科’、‘百工淺識’,所需書籍,由格物院編纂下發。”
他要的,不僅僅是幾艘新船,幾門火炮。他要的,是播下種子,催生出一片能夠支撐起一個龐大帝國走向深藍的沃土!
旨意傳出,朝野再次嘩然。
“格物院”?“譯書館”?還要讓孩童學習“算科”、“百工”?這簡直是離經叛道,褻瀆聖學!
然而,有了之前清丈田畝的血腥震懾,這一次,公開的反對聲微弱了許多。更多的是私下裡的非議和觀望。不少人等著看皇帝這又一“奇思妙想”的笑話。
朱厚照毫不在意。他親自為格物院題寫了匾額,從內帑撥付了钜額啟動資金,甚至將弗朗機使者進獻的千裡鏡、火銃以及那幾盆“美人蕉”都送到了格物院,作為研究樣本。
在他的強力推動下,皇家格物院這個怪胎,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搭建起來。牟斌展現了驚人的組織能力,從各地蒐羅來的“怪才”被安置進來,有皓首窮經的老儒生,也有目不識丁的老工匠,更有幾個被高薪吸引、眼神閃爍的佛郎機、阿拉伯通事。譯書館內,通宵達旦地亮著燈火,生澀的異域語言與拗口的官話相互碰撞。
進展依舊緩慢,甚至混亂。但至少,開始了。
與此同時,對水師的投入也並未因格物院的設立而減少。相反,有了格物院作為技術和人才(哪怕是雛形)的支撐,朱厚照對水師的期望更高了。
他召見了傷勢痊癒後一直負責軍港建設的牟斌。
“天津新港,是重中之重。”朱厚照指著地圖上天津衛的位置,“此地乃京師門戶,未來水師北上策應遼東、朝鮮,南下威懾倭寇、控扼漕運咽喉,皆賴於此!港口必須能容納未來最大的戰艦,炮台必須能封鎖整個海灣!”
“陛下,”牟斌麵露難色,“渤海灣水文複雜,冬季有浮冰,深水區距岸較遠,築港難度極大。且……若要建造大型船塢,以現有‘水泥’之效能,恐難以承受海浪長期沖刷及艦船碰撞。工部幾位老匠人都說,近乎不可能……”
“不可能?”朱厚照打斷他,目光銳利,“鄭和下西洋時,寶船何其巨大?龍江船廠何其宏偉?前人能做到,為何我等後人,反倒畏首畏尾,言及不可能?!”
他站起身,走到牟斌麵前,語氣沉肅:“牟斌,你記住,朕要的,不是‘可能’,是‘必須’!冇有合用的‘水泥’,就給朕改進!冇有現成的築港技術,就給朕摸索!格物院就在那裡,天下工匠就在那裡!告訴那些匠人,誰能解決築港、造船之難題,朕賞他一個世襲罔替的官職!封他一個‘大國工匠’的爵位!”
牟斌被皇帝話語中的決絕與氣魄所懾,胸中一股熱血湧起,重重抱拳:“臣!明白了!縱有千難萬險,臣亦為陛下,在這渤海之濱,釘下一顆永不鬆動之釘!”
帶著皇帝的期許和前所未有的授權,牟斌返迴天津,幾乎住在了工地上。他組織工匠反覆試驗“水泥”配比,改進施工工藝;利用格物院剛剛翻譯出的零星西方水利著作,嘗試新的築港方案;甚至親自乘坐小船,測量水文,記錄數據。
而朱厚照,則在紫禁城中,運籌帷幄。他利用清丈田畝追繳上來的財富,以及部分抄冇的贓款,建立起一個獨立於戶部、由內帑直接掌控的“海軍特彆基金”,專款用於水師建設和格物院研發,繞開了文官係統可能的掣肘。
他深知,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。陸地上的威脅並未消除,草原上的蒙古諸部在舔舐傷口,朝堂上的暗流依舊洶湧。他必須在水師形成戰鬥力,在格物院結出果實之前,穩住大局。
時間,在匠人的敲打聲、譯官的爭論聲、海浪的拍岸聲中,悄然流逝。轉眼已是深秋。
這一日,朱厚照正在批閱王守仁關於在社學中引入簡易幾何、測量知識的奏請,王嶽滿臉喜色,幾乎是跑著進來。
“皇爺!皇爺!天津……天津急報!牟斌大人奏報,‘新材’……‘水泥’有大突破!新配比所製‘水泥’,凝結後堅如鐵石,浸泡海水月餘不酥!以此築造的炮台基座,已初步成型!鄧城將軍亦有密奏,言……言通過特殊渠道,已獲部分佛郎機二級戰艦之結構圖,及一種名為‘長炮’之鑄造要點!”
朱厚照猛地抬起頭,眼中爆發出懾人的精光!
他一把抓過奏報,快速瀏覽,臉上終於露出了數月來第一個暢快的笑容。
“好!好!傳旨!重賞所有有功匠人!擢升牟斌為工部右侍郎,仍兼格物院院正、督天津軍港事!鄧城所請款項、物料,一概允準!”
他放下奏報,走到殿外。秋高氣爽,天藍如洗。
雖然前路依舊漫長,雖然還有無數難題等待解決。
但這一刻,他彷彿已經聽到了,來自海洋深處的,那聲沉悶而有力的——驚濤拍岸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