蟬聲嘶力竭地攪動著夏末的空氣,紫禁城的紅牆被烈日烤得發燙。然而,比這天氣更燥熱的,是皇極殿內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緊繃。
朱厚照高踞龍椅,未戴冕旒,隻束髮金冠,一身玄色常服更襯得麵容冷峻。他手中把玩著一份薄薄的奏報——來自南贛,王守仁已徹底肅清匪患,開始著手試點清丈田畝,推行他那套“知行合一”的教化。
這本該是個好訊息。
但殿內跪著的幾位大臣,卻汗出如漿,麵色慘白。他們是清丈行動觸及的核心利益集團推出來的代表,為首的是吏部左侍郎,周文韜。
“陛下!”周文韜以頭搶地,聲音帶著哭腔,“清丈條例推行至今,各地怨聲載道,士紳惶恐,長此以往,恐生民變啊!牟斌、王嶽等人,行事酷烈,羅織罪名,已有數位清流官員不堪受辱,含冤自儘!此非治國之道,實乃取禍之源!臣等懇請陛下,暫緩清丈,召回王、牟,以安天下之心!”
他身後幾位官員也紛紛叩首,言辭懇切,彷彿朱厚照再不清丈,大明立刻就要亡了一般。
【又來了又來了!道德綁架!】
《這幫人台詞都不帶換的?》
【主播彆信!王陽明那邊試點很成功!】
【他們就是怕自己的地保不住!】
【殺了幾個?正好!說明動到他們痛處了!】
彈幕在朱厚照眼前飛快滾動,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。
朱厚照冇有立刻發作。他甚至微微傾身,語氣平和得令人不安:“周侍郎,你說牟斌羅織罪名,致使官員自儘。可有實證?”
周文韜精神一振,以為皇帝態度鬆動,連忙道:“有!有!山東按察副使趙貞吉,為官清廉,隻因對清丈進度稍有異議,便被牟斌構陷下獄,不堪折辱,昨夜……昨夜已在獄中懸梁自儘!此乃血證!”
“趙貞吉?”朱厚照輕輕重複這個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“巧了。朕這裡,也有一份關於趙貞吉的卷宗。”
他對身旁的王嶽使了個眼色。王嶽立刻捧上一份厚厚的卷宗。
朱厚照隨手翻開,念道:“趙貞吉,山東濟南府人。弘治十五年進士。表麵清廉,家無餘財。然,其嶽父乃濟南府第一大糧商,其妻弟壟斷漕運濟南段三成運力。趙貞吉利用職權,為其嶽父、妻弟在土地兼併、漕糧轉運中提供庇護,牟取暴利。僅去歲,其嶽父便以‘投獻’為名,侵吞民田七百餘畝。此番阻撓清丈,亦是受其嶽父所托。”
他每念一句,周文韜的臉色就白一分,等到唸完,周文韜已是麵無人色,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。
“這……這定是牟斌構陷!”周文韜兀自強辯。
“構陷?”朱厚照合上卷宗,聲音陡然轉厲,“人證、物證、賬冊、地契,一應俱全!連他收受其嶽父通過錢莊秘密彙兌的銀票存根都在這裡!你告訴朕,這是構陷?!”
他猛地將卷宗擲於丹墀之下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如同抽在周文韜等人臉上的耳光!
“至於你,周文韜!”朱厚照目光如電,射向癱軟在地的周侍郎,“你周家在通州、武清,隱匿田產不下兩千畝!你那個在戶部任主事的兒子,更是在清丈開始前,連夜將五百畝良田過戶到你管家遠房侄子的名下!你真當朕的‘實務調查處’,是瞎子聾子不成?!”
周文韜徹底崩潰,癱在地上,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殿內其他官員,無不駭然失色,冷汗涔涔而下。皇帝對底下這些勾當,竟然瞭如指掌到如此地步!
朱厚照緩緩站起身,走到丹墀邊緣,俯瞰著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。
“你們跟朕談民變?談取禍?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千鈞之力,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,“朕看,是你們貪得無厭,盤剝百姓,纔是我大明最大的禍源!”
“你們口口聲聲清流,口口聲聲祖製!背地裡,乾的卻是侵吞國帑、與民爭利的勾當!你們讀的是聖賢書,行的卻是禽獸事!”
“趙貞吉死了?死得好!這等國之蛀蟲,不死不足以平民憤!不死,不足以正綱紀!”
他猛地一揮袖袍,帶起一陣勁風!
“傳旨!周文韜革職查辦,家產抄冇!趙貞吉案涉及人等,一律嚴懲不貸!其侵吞田產,悉數發還百姓或充入官田!”
“清丈條例,乃朕之國策!勢在必行!再有敢妄議阻撓者,無論官職高低,皆以周文韜、趙貞吉為例!”
“退朝!”
冇有給任何人再開口的機會,朱厚照轉身,邁著堅定的步伐離開皇極殿。留下身後一片死寂,和無數顆墜入冰窖的心。
皇帝的意誌,如同磐石,不容置疑!任何敢於擋在這意誌麵前的,無論披著多麼光鮮的外衣,都將被無情碾碎!
這場當庭對峙,如同一場淩厲的朔風,瞬間吹散了朝堂上瀰漫的陰霾與僥倖。反對清丈的聲音,至少在明麵上,幾乎銷聲匿跡。
清丈行動得以更順利地推進。大量田畝被重新登記,隱戶被查出,追繳的賦稅和罰冇的財富,開始源源不斷地注入國庫。
有了錢,很多事情便有了底氣。
朱厚照首先兌現了對軍隊的承諾。京營將士的餉銀足額發放,陣亡撫卹加倍,立功者重賞。新式火銃的換裝開始小範圍試點,雖然問題依舊很多,炸膛、啞火時有發生,但至少看到了改變的希望。張永藉著這股勢頭,大力整頓京營,汰弱留強,操練愈發嚴苛。
對於鄧城的水師,朱厚照更是毫不吝嗇。大筆專項資金撥付福州船廠,用於采購優質木料、招募熟練工匠,甚至允許鄧城嘗試建造幾艘融合了佛郎機戰艦特點的“試驗艦”。同時,朱厚照還下旨,在天津衛、登州衛設立新的水師基地,與福州形成南北呼應之勢。
這一日,朱厚照正在審閱鄧城送來的新式戰艦龍骨鋪設圖紙,王嶽引著一人進來,卻是風塵仆仆、麵色黝黑了許多的牟斌。他傷勢初愈,便立刻回來履職。
“臣牟斌,叩見陛下。”他的聲音依舊沉穩,但眼神中多了幾分曆經生死後的堅毅。
“平身,看座。”朱厚照放下圖紙,仔細打量了他片刻,“傷勢可大好了?”
“謝陛下關心,已無大礙。”牟斌拱手,“臣此次回京,除稟報清丈進展外,還有一事。‘實務調查處’根據陛下之前對‘水泥’的指引,聯合工部匠人,近日似有所得。新燒製出的‘水泥’,強度、耐水性又有提升,或可嘗試用於天津新港的碼頭加固。”
“哦?”朱厚照眼中一亮,“此事交由你全權督辦,所需人手、物料,優先調配。若真能用於海港,其利甚大!”
“臣遵旨!”牟斌領命,頓了頓,又道,“陛下,清丈雖推行下去,然地方豪強根基深厚,恐非一朝一夕所能清除。且……朝中暗流依舊洶湧,不少人隻是暫時蟄伏。”
朱厚照冷笑一聲:“朕知道。冰凍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但朕有的是時間,有的是耐心。刀子已經架在他們脖子上,他們若識相,乖乖把吞下去的東西吐出來,朕或可留他們一條生路。若冥頑不靈……”
他冇有說下去,但眼中的寒光已說明一切。
“你回來的正好。”朱厚照話鋒一轉,“清丈之事,按部就班即可。朕另有要事交予你。”
他走到那幅巨大的《大明混一圖》前,手指點向東南沿海:“水師革新,非止於造船。戰艦需港口停靠,需補給維護,需熟悉海情的兵員。朕欲在天津、登州、福州、廣州,擇地興建或擴建大型軍港,配套船廠、倉庫、炮台。此事牽涉甚廣,需一得力之人統籌。你,可願為朕分憂?”
牟斌冇有絲毫猶豫,起身肅然道:“臣,萬死不辭!”
“好!”朱厚照重重一拍他的肩膀,“要人給人,要錢給錢!給朕放手去乾!朕要的,是將來能停泊數百艘钜艦,能支撐我大明水師縱橫四海的……不落堡壘!”
“臣,定不辱命!”
看著牟斌領命而去的背影,朱厚照心中豪情湧動。
陸軍在整頓,海軍在萌芽,財政在改善,內部的頑敵被暫時壓製……
他回到禦案前,目光掃過那些依舊在討論“主播基建狂魔屬性點滿”、“海軍大建啟動”的彈幕,嘴角微微揚起。
這一切,纔剛剛開始。
他知道未來的敵人不止在草原,更在海上。他知道腳下的土地需要更徹底的變革。他知道朝堂之上的鬥爭遠未結束。
但他無所畏懼。
擁有未來的視野,掌握當下的力量,他要用自己的方式,為這個古老的帝國,砸出一條全新的、通往強盛的道路!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圖,越過大海,彷彿看到了更遙遠的地方。
“弗朗機……倭寇……還有那些未曾謀麵的西方來客……”
“等著吧。”
“朕的大明,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