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屋的門被輕輕掩上,彷彿隔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。狄雲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新墳,轉身,將裝著少許必需品的包袱背好,用一塊厚實的布帛將空心菜穩穩地縛在胸前。
孩子似乎知道要離開,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,不哭不鬨,隻是好奇地看著狄雲的下巴。
“我們走了,空心菜。”狄雲低聲說了一句,不知是說給孩子聽,還是說給那座墳塋聽。
他不再回頭,邁開腳步,沿著山澗,向北而行。
前世記憶如同指路的明燈。他清楚地知道雪穀的大致方位,在遙遠的西北,需要穿越湖北,進入川陝交界處的茫茫群山。那是一段漫長而艱苦的旅程,尤其還帶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。
但他心意已決。江陵城的恩怨,隨著戚芳的逝去、萬圭的重傷(或死亡)、以及丁典手中那些足以扳倒淩退思的罪證,對他而言,已經告一段落。剩下的,是淩退思、言達平、或許還有他那便宜師父戚長髮之間的狗咬狗,他懶得再去理會。
他現在唯一的目標,就是帶著空心菜,去那個記憶中最乾淨、最純粹的地方,將她撫養成人。
旅程的艱難遠超常人想象。狄雲不敢走官道,隻能穿行於山林野徑。他武功高強,不懼猛獸,但孩子的吃喝拉撒卻是大問題。
米糧很快吃完,他隻能獵取野物,將最嫩的肉嚼碎了餵給孩子,或者尋找一些野果,擠出汁液。冇有奶水,空心菜時常餓得啼哭,狄雲便不斷渡入一絲溫和的《神照經》內力,安撫她虛弱的氣息。夜晚露宿山林,他需時刻警醒,用體溫為孩子驅寒。
他變得沉默寡言,大部分時間都在趕路和照顧孩子中度過。原本冷峻的眉眼,在麵對懷中這個脆弱的小生命時,會不自覺地柔和下來。他學會瞭如何用樹葉盛水,如何辨彆無毒的野果,如何在寒冷的夜晚用內力烘暖包裹孩子的布帛。
空心菜似乎也格外懂事,除了饑餓和不適,很少大哭大鬨。她漸漸熟悉了狄雲的氣息,在他懷裡總能睡得安穩。那雙酷似戚芳的大眼睛,常常信賴地望著狄雲,偶爾還會咧開冇牙的小嘴,對他露出一個無意識的笑容。
這笑容,是狄雲在這漫長孤寂旅途中,唯一的慰藉。
他一路向北,刻意避開城鎮,隻在必要時,纔會去一些偏遠的村落,用獵到的皮毛換取些鹽巴、米糊或乾淨的布料。他儘量不與人交談,低調得如同山間的影子。
有時,在夜深人靜,孩子睡熟後,他會獨自坐在篝火旁,運轉體內內力。融合了《神照經》與《血刀經》的內息越發精純凝練,在經脈中奔流不息。連城劍法的招式在他心中也已推演至爛熟於心。實力的提升,讓他對未來的路途多了幾分把握。
他也偶爾會想起丁典和淩霜華,不知他們是否已安全將罪證送出,淩退思是否已經伏法。但這些念頭隻是一閃而過,便被他按下。那些人與事,已與他無關。
他更多的,會想起前世的雪穀,想起那漫天風雪,想起那個在絕境中與他並肩,性情如火又帶著幾分執拗的少女——水笙。
前世,他們在雪穀中相依為命,產生了微妙的情愫,卻又因誤會和世俗眼光而分離。這一世,他提前數年前往雪穀,水笙此刻應當還是那個備受父兄寵愛、天真爛漫的“鈴劍雙俠”之一,或許還未經曆過後來的那些磨難。
他帶著孩子前去,會遇到她嗎?遇到了,又該如何?
狄雲看著跳動的篝火,眼神有些恍惚。他重活一世,初衷是複仇和挽救師妹,如今師妹已逝,仇恨也已了結大半。那麼,去雪穀,除了給孩子一個乾淨的成長環境,是否……也潛藏著一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、關於未來的模糊期許?
他甩了甩頭,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拋開。當前最重要的,是安全抵達雪穀,將空心菜撫養長大。
一個月後,狄雲帶著孩子,終於進入了川陝交界處的崇山峻嶺。空氣變得寒冷而乾燥,遠處的山巔已經可以看到皚皚白雪。
根據前世的記憶,雪穀就在這片山脈的深處。他辨認了一下方向,朝著記憶中那個與世隔絕的山穀入口走去。
山路愈發崎嶇難行,寒風凜冽。狄雲將空心菜裹得更緊,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風寒。孩子的小臉凍得通紅,卻依舊乖巧地依偎在他懷裡。
又走了兩日,翻過一道覆蓋著薄雪的山梁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個被群山環抱的巨大山穀呈現在眼前。穀內並非完全被冰雪覆蓋,靠近入口處還有大片耐寒的鬆林和一片尚未完全封凍的湖泊。遠處,幾座雪峰如同利劍直插雲霄,在陽光下閃耀著刺目的白光。
這裡,就是雪穀。比他記憶中來得更早,景緻也略有不同,少了幾分絕境的死寂,多了幾分壯麗與寧靜。
狄雲站在穀口,深吸了一口冰冷而純淨的空氣,一直緊繃的心絃,終於稍稍鬆弛下來。
他找到了。
他抱著孩子,一步步走入穀中。腳步聲在寂靜的山穀中迴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