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典的聲音低沉沙啞,像是生鏽的鐵片摩擦,在這死寂的牢獄中,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狄雲心中波瀾起伏,麵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。他緩緩挪動身體,麵朝聲音來源的方向,黑暗中隻能隱約看到對麵牢房柵欄後一個模糊的、倚牆而坐的輪廓。
“我……我叫狄雲。”他回答道,聲音同樣沙啞,帶著重傷未愈的虛弱,但語氣卻異常沉穩,不像一個剛剛遭受酷刑、瀕臨絕望的年輕人。
對麵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審視他。那目光即便隔著黑暗和牢籠,也帶著一種久經苦難磨礪出的銳利。
“你怎麼會知道……那四個字?還有那山歌……”丁典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和懷疑。那四個字關乎他心底最深的秘密和痛楚,那山歌則勾起了他早已掩埋的鄉愁。
狄雲早已準備好說辭。他不能直言自己是重生而來,那太過驚世駭俗,也未必能取信於人。他需要一個合理的,能觸動丁典心防的解釋。
“我……我是湘西沅陵人。”狄雲緩緩道,這是他的籍貫,也是丁典的故鄉,“那山歌,是小時候村裡老人教的,聽得多了,就記住了。”
他頓了頓,彷彿在回憶,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:“至於那四個字……入獄前,我曾無意中聽人提起,說是一個……一個很重要的人喜歡的。那人說,若在江陵府遇到大難,或許可以憑這四個字,尋得一絲生機。我……我也不知是何意思,隻是剛纔疼得厲害,迷迷糊糊就想起來了……”
這番話半真半假。籍貫和山歌是真的,關於“人淡如菊”的解釋,則是他結合前世所知,精心編織的謊言。他將來源推給“無意中聽人提起”,並將之與“尋求生機”聯絡起來,這正好契合了丁典被淩退思欺騙、又渴望與人交流的心態,也解釋了他為何會知道這隱秘的暗號。
果然,丁典再次沉默了,但狄雲能感覺到,那審視的目光柔和了些許。故鄉的山歌,關聯著淩霜華的暗號,這兩個點,無疑精準地戳中了丁典內心最柔軟的地方。
“生機?”丁典嗤笑一聲,笑聲裡充滿了苦澀和自嘲,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,哪有什麼生機?隻有等死罷了。”
“隻要還冇死,就有希望。”狄雲輕聲道,這話像是說給丁典聽,也像是說給自己聽。前世他曆經絕望,最終卻也在雪穀中找到了一絲慰藉,這一世,他更堅信希望的存在。
丁典似乎被他的話觸動,良久,才幽幽歎道:“你這小子,倒是有點意思……傷成這樣,還能說出這種話。”
接下來的日子,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。狄雲不再主動提起那四個字和山歌,丁典也不再追問。他們偶爾會在深夜,獄卒巡查的間隙,低聲交談幾句。
起初隻是隻言片語,關於傷痛的呻吟,對惡劣環境的抱怨。漸漸地,話題開始擴展。狄雲會說起一些湘西的風土人情,那些質樸的鄉村生活;丁典偶爾也會迴應幾句,語氣雖然依舊帶著疏離,但那份警惕正在一點點消融。
狄雲從不打聽丁典的過去,也不問他是為何入獄。他隻是默默地修煉《神照經》,同時,在交談中,有意無意地流露出一些對江湖險惡的認知,以及對“信義”、“真情”的看重。
這些觀念,與丁典的價值觀不謀而合。丁典因《神照經》和連城劍譜被師父梅念笙的三個逆徒追殺,又因與淩霜華的愛情被淩退思算計,他對背叛、貪婪深惡痛絕,對真情則無比珍視。
狄雲深知,取得丁典的信任,不能靠套近乎,而是要靠共同的價值觀和潛移默化的影響。
這一日,狄雲察覺到體內那絲內息已經壯大不少,嘗試著衝擊被廢掉的經脈關口時,引發了劇烈的疼痛,忍不住悶哼一聲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“你在練功?”丁典的聲音突然傳來,帶著一絲訝異。他武功高強,雖在對麵牢房,卻能敏銳地感知到狄雲體內微弱的氣機變化。
狄雲心中一動,知道瞞不過他,索性承認:“是……胡亂練些粗淺功夫,想……想活命。”他刻意表現出一種笨拙的、求生的努力。
“胡亂練?”丁典的語氣嚴肅起來,“你琵琶骨被穿,經脈受損,胡亂運氣,是想找死嗎?真氣若走入岔道,輕則殘廢,重則當場斃命!”
狄雲沉默了一下,低聲道:“不練,也是等死。練了,或許還有一線希望。”
丁典沉默了。他何嘗不是如此?在這牢獄中,支撐他活下去的,除了對淩霜華的思念,不就是那一身未曾放棄的武功嗎?狄雲這番話,觸動了他。
良久,丁典才緩緩道:“你修煉的……是什麼法門?我觀你行氣,似乎……有些不凡。”
狄雲心中劇震,知道關鍵時刻來了。他不能直接說出《神照經》,那太過驚世駭俗,也會暴露太多秘密。他斟酌著詞句,說道:“是我師父……以前教過的一些呼吸吐納的法子,很粗淺,我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。隻是覺得照著練,身上會暖和些,傷也好得快一點。”
他故意說得含糊,將功勞推給那“莫須有”的粗淺法門,強調其療傷效果。這既解釋了為何他傷勢恢複較快,又不會引起丁典對《神照經》的聯想。
丁典“嗯”了一聲,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。他沉吟片刻,說道:“你師父教你的法子,或許有些門道。但你如今經脈受損,修煉不得法,凶險無比。若你信得過我,日後行氣之時,需意守丹田,引導內息先走手太陰肺經,再轉足陽明胃經,循序漸進,不可貪快,更不可強行衝擊關隘……”
丁典開始指點狄雲一些運氣的基礎法門和注意事項。這些雖然不是什麼高深武功,卻是夯實根基、避免走火入魔的關鍵。對於此刻的狄雲而言,無異於雪中送炭。
狄雲心中湧起一股暖流。他知道,丁典已經開始真正地接納他,關心他的安危。他依言而行,按照丁典的指點調整內息運行,果然感覺順暢了許多,那股因衝擊關隘而產生的劇痛也緩解了。
“多謝……多謝前輩。”狄雲由衷地說道。
“不必謝我。”丁典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冷淡,但狄雲能聽出那冷淡下的細微暖意,“隻是不想看你白白送死而已。”
自此之後,兩人之間的關係拉近了一大步。丁典開始更具體地指點狄雲修煉,雖然依舊冇有傳授《神照經》和連城劍法,但他所教的運氣法門和武學道理,對狄雲夯實基礎、理解自身所學有著極大的裨益。狄雲有著前世的經驗和係統的輔助,領悟極快,往往能舉一反三,這讓丁典也暗暗稱奇,覺得這小子天賦異稟,心性更是堅韌得可怕。
狄雲則在日常交談中,開始更加隱晦地傳遞一些資訊。
他會“無意間”說起自己入獄的經過,說起萬震山父子如何誣陷他,說起師父戚長髮失蹤的蹊蹺,但他從不添油加醋,隻是平靜地陳述事實,將判斷留給丁典自己。
他也會“偶然”提及,聽說淩知府有一位小姐,深居簡出,雅愛菊花,氣質高潔。每當此時,他都能感覺到對麵丁典的呼吸會變得急促,雖然丁典從不接話,但狄雲知道,這些話都落在了他的心坎上。
這一世,狄雲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、被動承受的鄉下小子。他像一個耐心的獵手,又像一個謹慎的棋手,在黑暗的牢獄中,一點點地佈下棋子,編織著關係網,積蓄著力量。
他體內的《神照經》內力日益深厚,雖然距離前世的巔峰還差得遠,但修複經脈、強健體魄的效果已經顯現。他感覺自己的力量在緩慢恢複,五感也變得比以前更加敏銳。他甚至開始嘗試,在腦海中以指代劍,模擬連城劍法,將那繁複詭異的招式一一拆解、回味。
同時,他也在不斷思考和完善著自己的複仇計劃。
萬震山、言達平、戚長髮三人因寶藏而勾結,又因貪婪而互相猜忌。或許,可以從他們內部入手?比如,設法讓言達平那老狐狸,更早地得知連城劍譜可能落在萬震山手中的“線索”?
萬圭對師妹誌在必得,自己是否可以利用他對寶藏的貪婪,設下一個圈套,讓他在他父親麵前原形畢露?
淩退思那邊,關鍵在於淩霜華小姐。如何才能在不暴露自己的情況下,提醒淩小姐,或者阻止淩退思的陰謀?
還有水笙……那個雪穀中與他相依為命的少女,此刻應該還在她父親水岱身邊,享受著“鈴劍雙俠”的榮光。花鐵乾那偽君子,也尚未暴露其卑劣麵目。雪穀的悲劇,絕不能再重演。
千頭萬緒,都需要力量和時間去一一理清,一步步實現。
這一夜,狄雲結束脩煉,感受著體內明顯壯大了許多的內息,心中稍定。他看向對麵漆黑的牢房,知道丁典也醒著。
“前輩,”他低聲開口,“若有一天,我們能出去……您最想做什麼?”
對麵沉默了很久,久到狄雲以為他不會回答。就在他準備放棄時,丁典那帶著無儘思念和悵惘的聲音,幽幽傳來:
“去看看……那盆菊花……是否還開著……”
狄雲心中惻然。他知道,那盆“綠玉如意”,是淩霜華最愛的菊花,也是他們愛情的象征。
“會的。”狄雲堅定地,彷彿在立下一個誓言,“一定會有那麼一天的。而且,那一天,絕不會像有些人希望的那樣。”
他話中有話,暗指淩退思的陰謀不會得逞。
丁典似乎聽出了什麼,但又無法確定。他隻是再次沉默下去,黑暗中,唯有兩個囚徒微弱的呼吸聲,和那份在絕境中悄然滋生的、名為希望與信任的微光,在無聲地流淌。
狄雲握緊了拳。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帶來清晰的痛感。
他必須更快地強大起來。為了自己,為了丁典,為了師妹,為了所有不應被辜負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