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冷。
無休無止、彷彿連意識都能凍結的寒冷,包裹著她。但這寒冷與鏡空間不同,它更粘稠,更詭譎,帶著夢的虛妄與不斷變換的惡意。這裡是夢公主的夢境國度,一個用無數破碎夢境編織的牢籠。她,冰公主韓冰晶,被囚禁於此,被迫沉淪在循環往複的冰冷噩夢中——永無止境的冰麵斷裂,永恒的墜落,每一次粉身碎骨的“死亡”後,又是新的墜落開始。
她厭惡這種失控,厭惡這種將她的恐懼與脆弱無限放大、用作折磨的卑劣手段。她最深的恐懼是什麼?是墜落?不,是墜落所象征的——失去支點,失去存在,徹底消融於虛無。夢公主精準地抓住了她內心的癥結,並以此淩遲她的意誌。
於是,她反抗。用她唯一擅長的方式——冰封。並非簡單的防禦,而是極致的、將自身連同周圍夢境碎片一同凍結的絕對靜止。她將全部冰雪仙力內斂、凝結,在自己周圍創造出一朵巨大的、剔透的冰蓮花。花瓣層層合攏,將她護在其中,也將夢魘的侵蝕暫時隔絕。她將自己冰封在蓮花核心,如同琥珀中的生靈,意識在極寒中保持著一絲清醒的凝滯,對抗著外界無孔不入的夢魘低語。
這裡隻有絕對的冷,絕對的靜,以及意識深處那從未停歇的、對存在消逝的冰冷感知。她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,夢境國度的時間本就混亂。她隻是維持著冰封,如同堅守最後堡壘的士兵,儘管知道這堡壘本身也在被緩慢侵蝕(她的仙力在流失,腳踝的透明似乎在夢中蔓延得更快?),但除此之外,彆無他法。孤獨與絕望,如同蓮花外的永夜,濃得化不開。
直到——
一絲極其微弱、卻無比熟悉的韻律,穿透了厚重冰蓮與夢魘的屏障,觸動了她近乎凍結的意識核心。
水。清澈,流動,帶著寧靜而磅礴的力量。是……兄長!
那韻律如此親切,如此真實,絕非夢魘能夠偽造。是他!水王子,清漓,他真的來了!來這險惡的夢境國度尋找她!被冰封的、幾乎麻木的心臟,猛地悸動了一下,一股混雜著巨大希望、委屈、以及長久以來積壓的複雜情緒(依賴、怨懟、渴望被在意)的暖流(儘管對冰而言仍是冰冷的感受)衝撞著冰封的心防。她想迴應,想呼喊,但冰蓮花隔絕了一切,她連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。
緊接著,外界傳來能量的碰撞,夢公主那令人不快的笑聲,以及……一聲屬於人類的、帶著驚慌卻異常堅定的呼喊。又是那個王默?她怎麼也在?還帶著……兄長留下的水之印記?煩人的人類,總是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,帶著令人不適的暖意。但此刻,這暖意似乎成了連接兄長與這冰封蓮花的一道微弱橋梁。
冰蓮花外,戰鬥(或者說對抗)似乎短暫停滯。然後,她感受到一股精純浩瀚的水之力量降臨——水滴凝結。不是攻擊,而是溫柔的禁錮與淨化,瞬間壓製了夢魘的活躍,為這片區域帶來了短暫的、屬於水王子的“秩序”。
就是現在!
冰蓮之外,一隻溫熱(對她而言幾乎是滾燙)的手,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和一種笨拙的急切,猛地抓住了她冰冷的手腕。是王默!那股暖意,混合著水印記的氣息,竟像一把鑰匙,強行撬動了冰蓮花最外層與她仙力連接最薄弱之處。
“哢嚓——”
冰蓮花瓣應聲碎裂,不是崩解,而是被某種溫暖的力量從外部“融化”出一個缺口。刺目的光線(或許是夢境的扭曲光效)湧入,長期處於絕對幽暗與寒冷中的她,下意識地緊閉雙眼。
那隻溫熱的手冇有鬆開,反而用力一拉!
“出來!”
天旋地轉。禁錮被打破,永恒的墜落噩夢被中斷,她從自我冰封的靜止狀態,被強行拖入了“動態”的現實——夢境中的現實。
腳下一軟,長期維持冰封的僵直身體還未適應,但她強迫自己站穩。寒意自動流轉,凝結水汽為穩固的冰晶地麵承托住她。她睜開眼,冰藍色的眼眸先是掠過那個滿臉關切、還拉著她手腕的人類女孩王默,帶著一絲本能的不耐與掙脫的意圖,隨即,目光便死死鎖定了前方。
那裡,水波環繞之中,是她熟悉的、清冷如水的兄長,水王子清漓。他正收回施展法術的手,目光向她投來,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,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,帶著審視,帶著擔憂,或許還有一絲如釋重負。
四目相對。
時間彷彿在夢境中凝固了一瞬。所有獨自承受的恐懼,所有被囚禁的憤怒,所有對消散的絕望,所有對兄長相助的隱秘期盼,以及那深埋的、害怕被遺忘拋棄的委屈……在這目光相接的刹那,如同找到唯一出口的洪流,沖垮了她所有精心維持的冰冷偽裝。
嘴唇微顫,那句深埋心底、在無數次冰冷孤獨中幾乎要被凍僵的呼喚,終於衝破了所有高傲的冰層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全然的依賴,脫口而出:
“哥哥……”
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在寂靜下來的夢境碎片中迴盪。
水王子的身影微微一動,他向前一步,脫離了水波的環繞,目光始終冇有離開她,那總是平靜的聲線,此刻也帶上了一絲緊繃後的放鬆,以及某種更深沉的情感,他喚出了那個幾乎隻屬於他、象征著最本質聯絡的名字:
“冰晶。”
冇有質問,冇有責備,冇有客套的“公主”稱謂。隻是“冰晶”。一聲呼喚,確認了她的存在,也確認了他們之間無法割斷的羈絆。
僅僅這一聲呼喚,這一眼對視。
冰公主感到,那自從知曉倒計時、被曼多拉囚禁、又被拖入夢魘以來,一直緊繃的、充滿戒備與敵意(對命運、對曼多拉、對夢公主,甚至潛意識裡對可能漠視她困境的兄長)的心絃,“錚”地一聲,悄然鬆緩,歸於一片冰冷的寧靜,卻不再是絕望的死寂。
敵意,清零。
兄長來了。他找到了她。在這個虛幻而危險的夢境裡,他們終於同框。她不再是絕對孤獨地麵對那吞噬一切的倒計時與無休止的夢魘。
她(冰公主韓冰晶)就站在那裡,手腕還被王默拉著,目光卻與水王子緊緊相鎖。夢境的光怪陸離在他們周圍流動,但這一方小小的、由兄長力量暫時穩固的空間裡,隻有冰雪與水汽的氣息交織。
她是他唯一的妹妹,冰晶。
他是她此刻唯一的支點與依靠,清漓。
至於那個還在拉著她手腕、帶著溫暖與“水印記”的人類女孩……暫時,可以被忽略了。在“哥哥”與“冰晶”確認彼此安好的這個瞬間,其他的一切,都隻是無關緊要的背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