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後,太子妃鄧芷冉能起身坐臥時,郭聖通帶著一卷帛書來到了東宮。
寢殿內藥香未散,鄧芷冉靠坐在榻上,麵色仍蒼白如紙,見到皇後欲起身行禮,被郭昭輕輕按住:“躺著罷,莫要拘禮。”
她坐在榻邊,仔細打量兒媳。不過二十歲的年紀,眼中卻已有深宮女子特有的沉靜與疲憊——那是經曆過生死一線後,在慶幸與後怕之間浮沉的痕跡。
“母後……”鄧芷冉聲音微啞,“兒臣無能,讓您擔心了。”
“莫說這話。”郭聖通從采苓手中接過溫熱的蔘湯,親自舀起一勺吹涼,“你為皇家誕育嫡孫,是大功。如今隻需安心養著,旁的都不要想。”
一勺勺喂完蔘湯,郭聖通取出那捲帛書,在榻邊徐徐展開。
“這是本宮這些日子整理的,”她的聲音平緩溫和,“這些年,本宮生了強兒、輔兒、康兒、蒼兒、延兒,還有紅夫。每一次產後如何調養,如何飲食,如何活動,都記了些心得。你如今身子正虛,太醫署開的方子自是好的,但有些細處,醫書未必周全。”
鄧芷冉怔怔看著那捲帛書。隻見上麵以端正小楷密密麻麻寫滿,分為“飲食篇”、“起居篇”、“心緒篇”、“禁忌篇”,每一條都極具體,不像宮中慣有的華美辭藻,倒像尋常人家母親寫給女兒的叮嚀。
飲食篇第一
·產後七日,以粥湯為主。小米粥最養胃氣,可佐紅棗三枚(去核),或山藥薄片。忌油膩厚味。
·七日後,可漸添魚肉。鯉魚湯利水,黑魚湯生肌,鯽魚湯通乳。烹時隻放薑片、細鹽,勿加辛香料。
·雞蛋每日一枚,水煮最佳。若嫌腥,可打散入粥。
·蔬菜以當季為要。菠菜補血,需焯水去澀;胡蘿蔔切碎煮爛;蓮藕排骨湯最補氣血。
·水果需溫熱。蘋果可蒸軟,梨可燉冰糖,忌生冷。
·飲水必是溫水。可備紅棗三五顆、黃芪兩片、枸杞十餘粒,整日泡飲。
·切記:少食多餐,一日五頓不為過。每餐七分飽,留三分給下一頓。
鄧芷冉輕聲念著,眼中漸漸浮起水光。這些瑣碎至極的囑咐,比任何珍稀補品更讓她心頭痠軟。
“母後……”她哽咽,“這些……都是您親身試過的?”
郭聖通淡淡一笑:“自然。當年生強兒時年輕不懂事,產後第三日便想下地走動,被乳母攔下;又貪嘴吃了塊涼瓜,夜裡腹痛難忍。後來才明白,月子裡的身子如同春日破土的嫩芽,看著無礙,實則最經不起風雨。”
她手指輕點帛書下一行:“你看這裡。”
起居篇第二
·產後一月,以臥養為主。但並非整日躺著——每日清晨、午後,需在榻上緩緩活動手腳:腳踝轉圈,手腕輕旋,膝蓋微屈。每次不過一盞茶時間,隻為氣血流通。
·七日後,可讓人攙扶在室內緩行。初時三步五步,漸增至十步二十步。切記:若有頭暈、虛汗,立即止步。
·梳頭宜用木梳,早晚各通發五十下。勿令頭皮受寒。
·漱口用溫水,可放細鹽少許。潔麵亦然。
·更衣需避風處,裡衣一日一換,外裳三日一換。所有衣物必先於炭盆上烘暖。
·夜間安眠,需有人守夜。若突然盜汗、心悸,立即喚醒太醫。
鄧芷冉細細看著,忽然道:“母後,這‘需有人守夜’……您生產後,都是如此嗎?”
郭聖通目光微遠:“是。生輔兒時,有一夜突發心悸,渾身冷汗如漿。若非守夜宮女警醒,及時喚太醫施針,恐怕……”她頓了頓,轉而溫聲道,“所以你不必覺得讓人守夜是勞煩旁人。這是規矩,也是保命的法子。”
她繼續展開帛書。
心緒篇第三
這一篇字跡尤為工整,墨色也略深,似是新近添寫。
·產後易生悲慼,莫名落淚,此為常情。勿自責,勿強忍。想哭便哭,但哭過需用溫水敷眼。
·若夢魘頻生,可讓人在枕邊放安神香囊(柏子仁、合歡皮、薰衣草各等分)。
·每日至少與人說說話,勿獨處沉思。可說孩子,可說家常,可說宮中花木——說什麼都好,隻要不是心事重重悶著。
·若覺煩悶,可讓人讀些詩文。本宮薦《詩經》中《周南》《召南》諸篇,清和雅正;或漢樂府中《江南》《長歌行》等,開闊心緒。
·切記:勿思前塵往事,勿慮未來煩憂。眼下隻做一件事——養好自己。
看到這裡,鄧芷冉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“兒臣……兒臣這幾日總夢見那日……”她聲音發顫,“夢見血怎麼都止不住……夢見孩子哭……夢見自己沉下去……”
郭聖通伸手,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。
“夢便是夢,”她的聲音穩如磐石,“你看,你現在在這裡,孩子也在隔壁乳母懷裡安睡。那日已經過去了。”
“可是母後,”鄧芷冉淚眼朦朧,“太醫說……說兒臣此番傷了根本,恐難再……”
“太醫的話,聽一半便夠。”郭聖通截斷她的話,語氣堅決,“本宮生蒼兒、延兒時,太醫也說‘需謹慎,恐難再孕’。後來如何?你如今才二十歲,身子如春日草木,隻要精心養護,自有再發新枝之時。”
她將帛書完全展開,最後是禁忌篇第四,條目簡潔:
·忌流淚過久(傷肝)
·忌久坐久臥(滯氣)
·忌煩思惱怒(損心)
·忌言語爭執(耗神)
·忌貪涼貪嘴(傷脾)
·忌急於求成(亂心)
最後八個字格外醒目:徐徐圖之,來日方長。
鄧芷冉久久凝視這八個字,眼淚止住了,呼吸卻仍有些急促。
郭聖通將帛書捲起,放在她枕邊。
“這小冊子你留著,平日翻看。但不必拘泥——若有不適,隨時增減。你是太子妃,將來要母儀天下,身子不是你一個人的,是大漢的。所以,”她凝視鄧芷冉的眼睛,“你要好起來,不僅為了強兒,為了建兒,也為了這江山社稷。”
這番話既是關懷,也是責任。鄧芷冉聽懂了,她緩緩點頭,眼中的迷茫漸漸沉澱為堅定。
“兒臣明白了。”她輕聲道,“謝母後教誨。”
郭聖通這才露出真切的笑意。她示意采苓端來一個錦盒,打開後裡麵是六個小巧的香囊。
“這是按心緒篇中所載配的安神香,本宮親自配的。你每晚枕邊放一個,六日一輪換。”她拿起一個放在鄧芷冉手中,“裡麵的柏子仁是本宮在禦花園那棵老柏樹下親手撿的,合歡皮是去年收的,薰衣草是西域進貢的上品。你聞聞。”
鄧芷冉將香囊湊近鼻尖。一股清冽微苦的柏葉氣息先透出來,隨後是合歡皮淡淡的甜香,最後是薰衣草寧神的芬芳。三種氣味交織,奇異地撫平了她心頭的焦躁。
“真好聞……”她輕聲說。
“心緒如絲,需慢慢理順。”郭聖通起身,“今日便說到這裡。你歇著,本宮去看看建兒。”
走到門邊時,她回頭又說了一句:“對了,強兒這幾日守著你,也是寢食難安。待你好些,也勸勸他——就說本宮說的,他是儲君,肩上擔子重,更要把自己顧好。”
鄧芷冉點頭,目送皇後的身影消失在屏風後。
寢殿恢複了安靜。她重新靠回枕上,手指摩挲著枕邊的帛書。布帛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,那些瑣碎至極的囑咐一字一句,在她心中緩緩鋪開一條清晰的路。
她不再是孤立無援地麵對產後虛弱、麵對生育壓力、麵對深宮如淵的恐懼。有一個人,用最實在的方式告訴她:該如何吃飯,該如何活動,該如何在漫長養病期裡安放自己的心。
而那個人,是母儀天下的皇後,是她夫君的母親,也是這深宮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存在。
鄧芷冉輕輕吐出一口氣,將安神香囊貼在胸口。
隔壁隱約傳來嬰兒細細的啼哭,隨即是乳母輕柔的哼唱聲。那是她的兒子,大漢的嫡皇孫。
她要好起來。
必須好起來。
她閉上眼,第一次在冇有噩夢侵襲的平靜中,沉沉睡去。
而在東宮另一側的暖閣裡,郭聖通正抱著繈褓中的劉建。嬰兒睡得正熟,小臉粉嫩,呼吸均勻。
“小皇孫這幾日吃得可好?”她問乳母。
“回娘娘,每兩個時辰一次,每次都能吃足。”乳母恭敬答道。
郭聖通點頭,指尖輕觸嬰兒細軟的髮絲。
這個孩子,是她謀劃了十三年的果實,是太子地位最堅實的保障,也是她與這個世界博弈中最重要的籌碼之一。
她會讓他平安長大。
會讓這東宮固若金湯。
會讓所有暗流,都止步於她親手築起的鐵幕之外。
窗外,初夏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,在青石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。郭聖通靜靜站著,懷抱嬰兒,如懷抱一個剛剛開始的、漫長的時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