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十三年,四月初八。東宮嫡皇孫劉建誕生的狂喜,尚未在宮闈間完全盪漾開來,便被一股更冷峻、更肅殺的氣氛所覆蓋。太子妃鄧芷冉仍昏迷在榻,由太醫精心調治;新生的皇孫自有乳母保母環繞;太子劉強經曆了大悲大喜,被郭聖通嚴令回殿歇息,暫時不得打擾。而皇後郭聖通本人,在短暫的闔眼假寐恢複精神後,便如同最銳利的矛,刺向了昨夜生產過程中可能存在的每一絲疑雲。
審問地點設在東宮一處偏僻的配殿,門窗緊閉,簾幕低垂,光線昏暗,隻有幾盞銅燈映照著端坐於上首的郭聖通沉靜無波的麵容。她已換下深夜出行的便服,著一身玄青色常服,髮髻緊綰,除了一支固定髮絲的素玉簪,再無半點飾物。這簡約到近乎冷硬的裝扮,更襯得她目光如寒潭深水,不起波瀾,卻令人望而生畏。
殿內鴉雀無聲,侍立的宮人皆屏息凝神,大氣不敢出。昨夜參與太子妃生產的核心人員——三位穩婆、專精婦科的胡老太醫及其兩名副手、太子妃的貼身保母張氏、負責煎藥傳遞的東宮藥童、乃至在產房外間伺候熱水的兩名宮女,共計十人,已被分彆看管了一夜。此刻,他們被分批帶入這間配殿。
審問,從最外圍、看似最無關緊要的人開始。
兩名負責熱水的宮女率先被帶進來。她們年紀尚小,早已嚇得麵無人色,跪在地上瑟瑟發抖。郭聖通冇有疾言厲色,隻淡淡問起昨夜何時領命燒水,水從何來(宮內特定水井),經何人之手檢驗水質(有記錄),何時送入產房外間,期間可有離開或有外人接近水桶,送水時可曾看到或聽到任何異常。問題細緻入微,時間節點環環相扣。宮女結結巴巴回答,與事先隔離詢問時的口供基本一致,並無明顯破綻。郭聖通聽完,揮揮手,讓人將她們帶下,依舊分開看管。她們或許無辜,但流程的每一個環節都必須覈驗。
接著是藥童和煎藥的宮人。太子妃孕期及生產時所用的藥材,皆有嚴格記錄,從太醫院領取到東宮藥房入庫、出庫煎製,皆有經手人畫押。郭聖通讓人將記錄與實物(剩餘藥材及藥渣)一一覈對,並讓胡太醫當場辨識藥渣成分是否與方劑相符。覈對無誤。她又問及煎藥的火候、時間、送藥過程,甚至藥罐的清洗。藥童與宮人戰戰兢兢,對答雖有些慌亂,但關鍵處亦能對應。
這些外圍人員的審問,更像是一種高壓下的程式複覈,旨在排除最基礎環節被人動手腳的可能,同時也是一種無形的威懾,讓所有人知道,皇後的眼睛,能看到最細微的角落。
重頭戲,落在三位穩婆和胡太醫身上。
三位穩婆被一同帶入。她們是洛陽城中經驗最豐富的收生婦人,經少府和太醫署雙重遴選,家世背景皆被覈查過。此刻,麵對皇後,那份在市井中曆練出的鎮定也消散大半,跪伏在地。
郭聖通冇有讓她們敘述整個過程,那太容易串通或修飾。她采取了單點突破、交叉質詢的方式。
“張穩婆,”她聲音平穩,“太子妃娩出皇孫後,是你第一個接手皇孫,清理口鼻,拍打腳心。你可記得,皇孫當時麵色如何?啼哭幾聲?哭聲是否順暢?”
張穩婆略一回憶,答道:“回娘娘,小皇孫娩出時,麵色有些青紫,這是常見。老身清理後,拍打三下,便哭出聲來,初時哭聲略弱,但很快轉亮,呼吸也順暢了。”
“李穩婆,”郭聖通轉向另一位,“你當時在處置臍帶。皇孫臍帶繞頸否?纏繞幾周?臍血流淌情況如何?”
李穩婆答道:“臍帶繞頸一週,並不緊,老身很順利就解開了。臍血流淌正常,未見異常。”
“王穩婆,”郭聖通目光落在第三人身上,“你當時在觀察太子妃產門及協助娩出胎盤。胎盤娩出是否完整?何時發現出血異常?出血之狀是噴湧還是滲出?血色如何?”
王穩婆是三人中神色最驚惶的一個,聞言身體微顫,伏得更低:“回、回娘娘……胎盤……胎盤娩出還算完整,但……但似乎有一小塊附著略緊,老身……老身輕輕牽引後纔下來。出血……是在胎盤娩出後不久發現的,起初是滲,後來……後來突然就湧得厲害了,血色……鮮紅……”
“突然湧得厲害?”郭聖通捕捉到這個關鍵詞,語調微微上揚,“在此之前,太子妃宮縮如何?產力如何?你們可曾用過催產或助產的手法?哪怕是按摩穴位?”
三位穩婆相互偷偷瞥了一眼,張穩婆硬著頭皮道:“娘娘明鑒,太子妃產程後期確實乏力,老奴們……老奴們按照太醫先前囑咐的,在合穀、三陰交等穴輕輕按壓助產,這是尋常手法,絕不敢用猛力或藥物催生!”
郭聖通不置可否,讓她們各自將發現血崩後的具體操作步驟、誰說了什麼、誰做了什麼,詳細複述一遍。三人敘述大同小異,但在某些細節的先後順序和細微動作上,還是出現了不易察覺的差異。郭聖通默默記下,並未當場點破。
接著,胡太醫被單獨帶入。老醫官麵色疲憊,但眼神尚算清明。他是專業人士,審問的方式又不同。
郭聖通先讓他回顧太子妃整個孕期的脈象變化,產程中的觀察,以及血崩發生時的判斷與處置。胡太醫回答得條理清晰,提到太子妃“先天氣血略弱,孕期雖經大補,然產程耗損極大,元氣有虧”,血崩時“胞宮收縮乏力,血脈不得固攝”,他的處置是“急用獨蔘湯固元,針刺斷紅穴止血,並予溫經化瘀之劑”。這些都與醫理相符。
“胡太醫,”郭聖通忽然問道,“依你之見,太子妃此次血崩,是體質使然、產程勞累所致,還是……有外力乾擾的可能?比如,穩婆手法是否可能失當?或是產房內有無異常氣息、物品影響了太子妃氣血?”
胡太醫沉吟良久,緩緩道:“娘娘,婦人生產,本就是鬼門關。太子妃年輕初產,氣血根基不如經產婦人穩固,產程較長,耗損過大,確是導致血崩的主因。穩婆手法……老臣在外間聽裡麵動靜,常規助產按壓是有的,是否因此加重了胞宮負擔,難以斷言。至於異常氣息物品……”他搖搖頭,“產房內外,皆按娘娘吩咐,清理極淨,老臣並未察覺。除非……是極其隱秘的、非尋常醫藥能察的手段。”他話說到此,便停住了,眼中閃過一絲醫者對未知領域的敬畏與困惑。
郭聖通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。非尋常手段……這正是她最深的隱憂。她自己的存在,就是“非尋常”的證明。這宮中,是否還隱藏著其他不為人知的力量?或者,隻是胡太醫基於經驗的模糊推測?
她冇有繼續追問,讓胡太醫退下,並讓其兩位副手分彆進來,詢問他們記錄的脈案細節、用藥分量、以及觀察到的穩婆操作有無異常。副手的回答基本是對胡太醫陳述的補充和細化,無重大出入。
最後,是太子妃的貼身保母張氏。這位自鄧家陪嫁而來的老婦人,是太子妃最信任的人之一,此刻已是滿麵淚痕,既為太子妃遭罪而痛心,又因自己護主不力而自責。
郭聖通的問話,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緩和:“張嬤嬤,太子妃孕期飲食起居,你最清楚。可曾發現任何異常?哪怕是最微小的不適,或是對某些氣味、食物的片刻厭棄?”
張嬤嬤仔細回想,搖頭:“回娘娘,太子妃一切皆按《金匱玉律》行事,入口之物皆經嚴查,並無異常。隻是……隻是近一兩個月,太子妃偶爾會說夢多,睡得不安穩,老奴隻當是孕期常事,稟過太醫,太醫開了安神茶,飲後稍好些。”
“夢多?可曾說夢到什麼?”
“不曾細說,隻恍惚提過……好像身處很高的地方,四周空曠,心慌得很。”張嬤嬤努力回憶。
高處?空曠?心慌?郭聖通記下這個模糊的描述。這可能是孕期焦慮的投射,也可能……什麼都不是。
審問持續了整整一日,從晨至昏。郭聖通水米未進,隻偶爾抿一口參茶提神。她將所有人的口供反覆比對,尋找時間線上的矛盾、描述上的差異、以及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細節。
冇有發現確鑿的下毒或直接加害的證據。藥材無誤,水質清潔,器械乾淨,穩婆操作雖有小爭議,但仍在“助產”的合理範疇內。血崩,似乎更傾向於一次不幸的、因太子妃自身體質和產程艱難導致的產科併發症。
然而,郭聖通心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消除。胡太醫那句“非尋常手段”,張嬤嬤提到的“夢境”,以及王穩婆在描述那塊“附著略緊”的胎盤時那一閃而過的驚慌……這些碎片,無法拚湊成完整的陰謀圖景,卻像細小的芒刺,紮在她心頭。
她不會就此罷休。有時候,冇有證據,或許本身就是一種線索——說明對方手段極其高明,或隱藏極深。
暮色降臨時,郭聖通終於離開了那間昏暗的配殿。她站在廊下,望著東宮漸次亮起的燈火,眼神冰冷。
“將所有涉事人員,分彆安置,嚴加看管,無本宮手令,任何人不得接觸,他們彼此間也不得互通訊息。”她低聲對身邊的心腹尚宮吩咐,“太子妃產房內所有物品,包括被褥、布帛、器皿,乃至空氣裡刮下的灰塵,全部封存,另行秘密查驗。胡太醫開的方子及所用藥材,另取一份,讓……讓可靠之人,秘密尋訪宮外不同派係的婦科名醫,匿名谘詢,看有無不妥。”
“還有,”她頓了頓,聲音更冷,“去查查這三位穩婆和她們家人的近況。尤其是那個王穩婆,仔細查。”
“娘娘是懷疑……”
“本宮什麼都不懷疑,”郭聖通打斷她,目光幽深,“本宮隻是要確保,東宮這片天,每一片雲彩的來去,本宮都清清楚楚。皇孫的安全,不容有任何‘意外’的陰影。”
她轉身,走向太子妃寢殿的方向。審問暫時告一段落,但追查纔剛剛開始。鐵幕之下,任何一絲可疑的漣漪,都必須追溯源頭,直至徹底平息,或……將隱藏的毒刺連根拔起。嫡皇孫劉建的誕生,是東宮前所未有的勝利,也意味著,他們母子麵臨的暗處窺伺與潛在風險,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。她必須比以往任何時候,都更加警醒,更加鐵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