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二年的春日,紫禁城內的玉蘭花綻得正好,馥鬱的香氣卻壓不住養心殿內那股沉凝如鐵、謀劃千裡的氣息。禦案之上,不再僅僅是奏章輿圖,更堆疊著戴鐸遣人秘密蒐羅來的、由傳教士與海商口述筆錄的海外列國概略、海船圖樣、物產清單,甚至還有幾份模糊的、標註著南洋諸島與美洲海岸線的粗糙海圖。
雍正的目光,長久地落在一幅巨大的《皇輿全覽圖》與旁邊新繪的《四海概略圖》上。指尖從山海關劃過,沿遼東、朝鮮、日本,直至琉球、台灣、呂宋、爪哇……再轉向那浩瀚無際的“東大洋”、“南大洋”。青蓮蓮子於丹田緩緩旋轉,吞吐的不再僅是九州山河的秩序之氣,更隱隱感應著那無邊汪洋所蘊含的、更為原始磅礴的混沌生機與風險。
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。”雍正低語,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盪,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銳意,“皇考遺澤,江山一統。然,這‘天下’,僅止於九州乎?這‘王臣’,僅囿於四海之內乎?”
他轉身,看向肅立一旁的怡親王胤祥(已晉親王)、以及新近被“啟用”的誠郡王胤祉。胤祥目光炯炯,他對四哥的宏圖早有感知,且自身子嗣問題解決後,更是全心依附,躍躍欲試。胤祉則麵色沉靜,眼神中帶著學者般的審慎與一絲被重新起用的複雜情緒。
“十三弟,三哥。”雍正開口,語氣是罕見的、帶著商議意味的鄭重,“朕近日觀覽海外輿情,思之再三。我大清八旗勁旅,陸上無敵。然海疆萬裡,舳艫相接,夷商紛至,其船堅炮利,不可不察。且南洋諸島,地沃物豐,閩粵之民泛海謀生者數十萬計,皆我赤子,豈可任其漂泊,不為庇護?”
胤祥立刻拱手:“皇上高瞻遠矚!臣弟亦覺,海防之事,關乎國運,不可輕忽。且海外利益,如白銀、銅料、香料、稻米,於我大清實有大用。”
胤祉沉吟道:“皇上,海外地理人文,迥異中土。貿然興兵,恐非良策。且朝廷諸公,多持重陸輕海之見,若大舉涉足海外,恐阻力不小。”
“三哥所言甚是。”雍正頷首,並不意外,“故朕之意,並非驟興刀兵。當以商貿為先導,水師為後盾,民力為根基,步步為營。”他走回禦案,手指點向地圖,“其一,設立‘總理海疆事務衙門’,統轄海關、水師、海外貿易、移民安置諸事,由朕直接統領,怡親王總攬日常。打破舊有六部與地方督撫對海事的條塊分割。”
“其二,擴建水師。以福建、廣東水師為基礎,仿西夷夾板船式樣,融合我朝工藝,打造新式戰船。招募通曉海事之漢人勇壯、乃至熟悉水性的八旗子弟,嚴加操練。不唯守土,更要能護商、巡弋遠海。”
“其三,鼓勵官民出海貿易。在粵、閩、浙、江四海關基礎上,於台灣、瓊州增設海關分口。組建‘皇商船隊’,以內務府為依托,招募可靠海商,給予特許狀,承運朝廷指定物資,探索新航路,建立貿易據點。初期目標,南洋之呂宋、暹羅、爪哇;遠期,可探東洋日本、乃至更東之‘亞美利加’。”
胤祥聽得心潮澎湃:“皇上聖明!如此一來,海利可收,海權可固!”
雍正目光轉向胤祉:“三哥博聞強識,尤精算學、曆法,更通曉拉丁文、荷蘭文。這海外輿圖翻譯、曆法校準以利遠航、乃至與西夷交涉文書,非三哥莫屬。朕欲請三哥入總理海疆事務衙門,專司‘譯書館’、‘測繪所’,並協理與西洋傳教士、商團之交涉事宜,如何?”
胤祉心中一震,這差事既符合他的興趣學識,又極為重要,雖仍在監控之下,但比修書更顯重用。他躬身:“臣,領旨。必當竭儘所能。”
“此乃文的一手。”雍正話鋒一轉,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,“然海外開拓,非僅有商賈文牘。朕欲以愛新覺羅宗室為刃,為我大清開疆拓土於萬裡波濤之外!”
胤祥與胤祉皆是一凜。
“宗室子弟,拱衛皇權,與國同休。然京師繁華,易生惰性。朕思,太祖太宗時,宗室披堅執銳,建功立業。如今四海昇平,然海外天地廣闊,正可為宗室子弟提供新的功業之階!”雍正聲音漸高,“朕決意:凡愛新覺羅宗室子弟,無論嫡庶,有誌於海外者,經考覈,可入‘宗室海務學堂’習練航海、炮術、貿易、外語。學成之後,可隨皇商船隊出海,或入水師效力,或管理海外據點。”
“其建功立業,一如國內:拓地有功者,可授海外領地管理之職,甚至世襲爵位;貿易獲利者,可依例分成;發現新地、新航道者,重賞!朕將特設‘海外宗室功爵’,與國內爵位等同,享朝廷俸祿,並可蔭及子孫。”
“更者,”雍正目光灼灼,掃過兩位兄弟,“宗室女子,亦不必僅困於閨閣聯姻。凡有才識膽略者,經考覈,同樣可入學堂,可隨船隊,可司文書、通譯、乃至管理內務。其立功受賞,與男子同!若願嫁與海外藩王酋長,以固同盟,自是功勞一件;若願親自參與開拓,朕亦樂見其成!”
胤祥深吸一口氣,皇上這是要徹底啟用整個愛新覺羅家族的力量,將其導向海外!以皇室血脈為紐帶,以功名利祿為驅動,將大清的觸角伸向全球。此策若成,愛新覺羅的旗幟,或許真有插遍五洲之日!
胤祉則想得更深:皇上此舉,不僅是為了開拓海外,更是為了化解國內宗室人口膨脹、坐食俸祿、易生事端的壓力,將內部可能的不穩定因素,轉化為外向擴張的動力。且以宗室為先鋒,忠誠度相對較高,比完全依賴漢人海商或綠營水師更讓人放心。
“皇上……此策前所未有,恐驚世駭俗。”胤祉謹慎道,“朝中守舊之輩,必以‘與民爭利’、‘重利輕義’、‘宗室千金之軀豈可蹈海冒險’等非議。”
雍正冷笑:“非常之功,必待非常之人,行非常之事。朕意已決。十三弟,你負責草擬《鼓勵宗室出海開拓條例》,細化功賞、爵位、學堂章程。三哥,你負責蒐集海外地理人文資料,編撰《海國圖誌》初稿,並聯絡可信西夷,瞭解其殖民拓土之方略得失。”
“臣弟遵旨!”兩人齊聲應道。
“記住,”雍正目光深遠,“此事需穩步推進,先易後難。初期,以貿易、建立商站、保護移民為主。待水師強盛、經驗豐富、根基穩固後,再圖更大作為。對當地土人,當以懷柔教化為主,慎動刀兵,但若遇頑抗或西夷侵犯,亦需雷霆手段。”
“朕會從內帑撥出專款,支援此事。皇後亦會從後宮用度中節儉部分,以示表率。凡宗室出海所需船隻、武器、貨物、餉銀,朝廷可視情況借貸或補貼。朕要讓我愛新覺羅的子孫知道,四海之外,亦有封侯拜將之機,光宗耀祖之路!”
接下來的數月,一場靜默卻深遠的變革在宗室內部悄然湧動。
總理海疆事務衙門在胤祥的主持下迅速搭建,一批精乾且對海外事務感興趣的年輕官員被調入。
宗室海務學堂在西山悄然掛牌,首批招募的三十餘名宗室子弟(包括兩位對航海感興趣的閒散國公之子,以及幾位家境中落的遠支宗室)和十餘名膽識過人的宗室女子,開始了緊張的學習。課程包括基礎航海術、地理、火炮操作、簡單外語(葡語、荷蘭語)、貿易記賬,甚至包括海外植物識彆與簡單醫療。
誠郡王胤祉的譯書館內,燈火常明。他與幾位傳教士、廣州來的通譯一起,奮力翻譯、整理海外資料,繪製更精確的海圖。他還奉命“請教”傳教士關於西方國家如何管理殖民地、建立貿易公司、以及相關的法律契約。
直郡王胤禔被雍正召見,給予了一項新任務:從西北軍前舊部及旗營中,選拔一批騎射精良、吃苦耐勞、且對火器不排斥的基層軍官與老兵,轉入水師或海外探險隊,作為骨乾。胤禔雖覺此事有些“掉價”,但這是皇帝首次委以要務,且涉及軍權,他不敢怠慢,認真辦差,倒也發掘出幾個曾隨施琅平台、熟悉海事的老兵後代。
廢太子胤礽則在翰林院聽聞此事,沉默良久,最終提筆寫了一篇《論拓海安邊疏》,雖文辭華麗且略顯空泛,但主旨是支援皇帝開拓海疆的,也算是表明瞭態度。
後宮中,雍正也與皇後淩普深談。淩普雖覺讓宗室女子出海有些驚世駭俗,但她素來信服皇帝決斷,且此舉若成,確能極大增強皇家力量。她開始留意宮中那些性情果決、識文斷字的宮女嬤嬤,或可為將來海外據點內務管理儲備人手。
雍正自己的兒女們,也感受到了父皇目光的變化。已成年的弘昭、弘昱(嫡子)被皇帝時常帶在身邊,聆聽關於海事、外交的討論,潛移默化地培養他們的全球視野。年幼的皇子皇女,課程中也加入了簡單的地理知識。
當然,反對的聲音從未斷絕。都察院幾位禦史聯名上疏,痛心疾首,言“捨本逐末,重利輕義,有違聖人之道”、“以天潢貴胄之軀,行商賈賤役之事,成何體統”。雍正留中不發,卻在一次朝會上,將胤祥草擬的、經過胤祉數據補充的《海貿歲入與邊疆軍費對比折》讓內侍當庭宣讀。當聽到僅粵海關一年稅收便可支撐西北一場中等規模戰役時,不少大臣沉默了。
雍正這才緩緩開口:“聖人之道,在明明德,在新民,在止於至善。何為善?百姓安居樂業,國家庫藏充盈,疆土安寧穩固,即為大善!海外之利,取之有道,用以養民、強兵、固國,何害於義?宗室子弟,為國效力,無論陸海,皆是儘忠。女子有才,報效國家,亦是佳話。朕意已決,毋庸再議。有能務實乾事者,朕不吝封賞;隻會空談阻撓者,朕亦不養閒人。”
一番話,軟硬兼施,又拿出實實在在的利益數據,反對聲浪暫時被壓了下去。
秋日,第一支由皇商船隊與宗室海務學堂優秀學員組成的混合船隊,自廣州黃埔港啟航,目標呂宋馬尼拉。船隊攜帶瓷器、絲綢、茶葉,計劃建立固定的貿易棧點,並勘察周邊島嶼情況。帶隊者,是一位旁支宗室輔國公的兒子和一位經驗豐富的內務府皇商。船上,還有兩名宗室女子擔任文書通譯。
雍正站在養心殿高階上,遙望南方。雖看不到海港,卻能感受到那艘艘帆船鼓風而去的決絕。
青蓮蓮子在體內瑩瑩生輝,彷彿與那遠航的雄心共振。
這隻是第一步。
以商開路,以宗室為刃,以水師為盾。
將愛新覺羅的種子,撒向浩瀚的海洋。
他知道,前路必有狂風巨浪,夷人阻撓,內部爭議,甚至犧牲。
但,既已執掌乾坤,洞察先機,又有何懼?
這龍旗,終有一日,將飄揚在更遙遠的海岸。
“皇上,風起了。”高無庸在一旁輕聲道。
“嗯。”雍正收回目光,轉身走入殿內,玄色龍袍的下襬劃過金石地麵,沉穩堅定。
“起風了,纔好揚帆。”
(第86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