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序入夏,雍親王府邸內的草木蓊鬱起來,濃綠匝地,蟬鳴初起。大婚的熱鬨餘韻早已散儘,府中一切按著新主母鈕祜祿·淩普接手後的新章法,平穩而有序地運轉著。下人們腳步依舊輕,言語依舊謹,但眉宇間少了些往日的惶惑,多了幾分對這位端凝福晉的敬畏。
這日午後,胤禛(青荷)正在書房處理戶部轉來的幾樁陳年積案文書。窗外日光熾烈,室內卻因高無庸提前吩咐放置了冰盆,頗有些涼意。他運筆極快,批註簡潔卻切中要害,偶有凝思時,指尖無意識地在紫檀桌麵上輕叩——這原是胤禛舊日思考時的習慣,青荷承襲了這具身體與部分記憶碎片,亦自然而然地保留了這些細微的動作特征,外人看來,隻覺王爺近日雖因嫡妻新喪、續絃等事稍顯沉肅,但處事風格依舊是一貫的雷厲風行、明察秋毫,並無異常。
隻有胤禛(青荷)自己知道,內裡早已天翻地覆。《清靜寶鑒·神識篇》的心法如一道冰泉,時刻流淌在意識深處,將原身殘留的暴戾、多疑、以及對柔則那份扭曲執念引發的陣陣隱痛,緩緩化去、撫平。他並非無情,隻是情來之時,能清晰感知,情去之際,亦能從容放下,不使情緒乾擾判斷,更無焚心蝕骨之患。這讓他行事比原身更添一份可怕的冷靜與精準。
而丹田魂核處,那枚“青蓮道種”雛形,雖隻微微散發混沌光澤,卻已與他神魂初步交融。修煉時,默唸“清、靜、明、極”四字,引動本源空間稀薄的混沌氣息,滋養道種,雖進展緩慢,卻勝在根基紮實,無走火入魔之憂。這功法賦予他的不僅是未來潛力,更是一種超然物外的定力,使他能在紛繁複雜的局勢中,始終保持一線清明,如局外觀棋,又深陷局中執子。
“王爺,”高無庸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打斷了胤禛(青荷)內視的瞬間,“十福晉遞了帖子,說是明日過府拜訪新福晉,賀新婚之喜,也……敘敘舊。”
胤禛(青荷)筆下未停,直到寫完最後一個字,才擱下筆,拿起旁邊溫熱的毛巾擦了擦手。“敘舊?”他語氣平淡,“她與淩普有何舊可敘?不過是藉著溫熹貴妃那層早已淡了的親緣,來探探風,替老八那邊看看我這新府邸,是鐵板一塊,還是有機可乘。”
高無庸垂首:“王爺明鑒。福晉那邊,奴才已讓人遞了話,福晉回說,知道了,會依禮好生招待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(青荷)略一沉吟,“告訴福晉,十福晉博爾濟吉特氏,出身蒙古科爾沁,性子爽利,甚至有些潑辣,是老八福晉郭絡羅氏的手帕交,在八爺府女眷中也是個能說上話的。她來,好茶好點心伺候著,閒話家常無妨,若提到朝局、各府動向、或是暗示聯手之類,一律推說‘內宅婦人,不敢妄議外事’,‘一切聽憑王爺做主’。若問起鄂魯或弘暉,照實說‘太醫與府醫調理著,日漸安穩’,細節不必多言。禮數週全,不失親熱,但話,要留在肚子裡。”
“嗻。”高無庸記下,又道,“福晉還說,明日會安排大阿哥和二阿哥在午歇後,來前廳給十嬸孃請個安,全了禮數便讓奶嬤嬤帶下去。”
這安排妥當。既顯示了雍親王子嗣的存在(尤其是健康的弘暉和備受關注的嫡子鄂魯),又不讓孩童久留,避免意外。淩普的謹慎與周全,讓胤禛(青荷)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。他這位新福晉,學習能力與執行力都很強,短短時日,已初步掌握了在王府生存的節奏。
“就按福晉說的辦。”胤禛(青荷)道,“明日十福晉來,前院不必特彆準備,本王……若無要事,可在她臨走時,去前廳略坐片刻,打個照麵即可。”他需要露麵,顯示對福晉接待的認可與支援,但不宜久待,以免讓十福晉覺得過於重視,或有機會多言。
“嗻。”高無庸領命退下。
胤禛(青荷)重新拿起一份卷宗,目光落在字跡上,心神卻微微分出一縷,感應著府中某處。那是東小院,宜修和弘暉的住處。自吳大夫暗中調理後,弘暉的身體確實一日好過一日,小臉上漸漸有了血色,也能在嬤嬤看護下在院中玩耍片刻。宜修對王爺的感激是實實在在的,但伴隨著弘暉好轉,那份因“藥渣疑雲”而生的、對柔則乃至德妃的恐懼與恨意,並未消散,反而在寂靜無人時,滋養出更深的陰沉與算計。胤禛(青荷)能通過越發敏銳的神識,隱隱感知到那院落裡縈繞的、壓抑而不安的氣息。
至於西小院那兩位新格格,烏雅塔娜得了弓,其父在旗營的差事似乎也順遂了些,她本人倒是安分,每日除了請安,多在院中習武或做些女紅。李文秀依舊被冷置,謹小慎微,偶爾通過陪嫁丫鬟與江南孃家有些書信往來,內容無非是報平安及詢問京中時興花樣,並無出格之處。
一切,都在可控的軌道上,向著他預設的方向緩緩行進。十福晉的來訪,不過是這盤大棋中,一次預料之中的、輕微的試探性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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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十福晉博爾濟吉特氏如期而至。她約莫二十出頭年紀,一身玫紅色纏枝蓮紋旗袍,外罩石青色坎肩,頭戴點翠大拉翅,插著赤金步搖,行動間環佩叮噹,眉目英氣,笑容爽朗,未語先笑,確有幾分草原兒女的明快。
淩普在前廳依禮接待。她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暗花緞旗袍,戴了套簡潔的珍珠頭麵,既不失親王福晉身份,又比十福晉的裝扮顯得清雅持重幾分。
“給四嫂請安了!”十福晉笑著行禮,語氣親熱,“早該來賀四哥四嫂新婚大喜,隻是前些日子我們爺隨皇上去了趟南苑,回來又有些瑣事絆著,拖到今日纔來,四嫂可彆見怪!”
淩普含笑還禮,請她上座:“十弟妹快彆多禮,你能來,我心裡就高興。本就是一家人,何談見怪。”吩咐丫鬟上茶,是上好的六安瓜片,並幾樣精緻的滿漢點心。
兩人寒暄片刻,十福晉果然將話題引向子嗣:“聽說弘暉大侄子身子大好了?真是佛祖保佑!還有鄂魯小侄子,出生時那般驚險,如今可都妥當了?我們爺回來說起,都替四哥捏把汗呢。”
淩普依著胤禛的囑咐,笑容溫婉,答得滴水不漏:“勞十弟和弟妹掛心。弘暉是比先前康健些,太醫和府裡請的先生都說需慢慢將養。鄂魯那孩子,也是托皇阿瑪洪福,如今雖比尋常孩兒弱些,但精心照料著,倒也無恙。平日裡多是奶嬤嬤和王爺指派的嬤嬤們看著,我也是每日必去瞧幾回才放心。”
話裡點明瞭“王爺指派”,將責任和安排歸於胤禛,自己隻是依囑行事。
十福晉眼神閃了閃,笑道:“四哥自然是極用心的。對了,我孃家前些日子得了幾支上好的人蔘,最是補氣,回頭讓人給四嫂送來,給孩子們入藥或是燉湯都好。”
“弟妹有心了。”淩普笑道,“隻是孩子們用藥,王爺囑咐了,需得太醫和府醫共同斟酌,不敢亂用。這份心意,我替王爺和孩子們領了,東西卻是不敢收的,免得辜負了弟妹好意,反而不美。”婉拒得客氣,理由也充分。
十福晉笑容不變,又扯了些京中衣料首飾、各府趣聞,話裡話外,難免捎帶上八爺府如何熱鬨、九爺如何會做生意、十四爺如何得皇上誇獎等等。淩普隻含笑聽著,偶爾附和兩句“八嫂自是能乾”、“九弟生財有道”、“十四弟年輕有為”,絕不深入,更不評價。
不多時,弘暉和鄂魯被奶嬤嬤抱來請安。弘暉三歲多,穿著寶藍色小褂,被教著行了禮,雖仍顯瘦弱,但眼睛有神,口齒清晰。鄂魯尚在繈褓,麵色有些蒼白,睡得正沉。十福晉誇了幾句,給了見麵禮(一對金鎖片,一個玉如意掛件),孩子們便被抱了下去。
見淩普應對得密不透風,十福晉心知今日怕是探不出什麼了,正想著再說些什麼,忽聽門外丫鬟稟報:“王爺來了。”
胤禛(青荷)穿著一身家常的藏青色綢袍,邁步進來,臉上帶著慣常的、略顯疏淡的客氣笑容:“十弟妹來了。”
十福晉忙起身見禮:“給四哥請安。打擾四哥了。”
“自家人,不必多禮。”胤禛(青荷)在主位坐下,目光掠過淩普,見她神色從容,幾案上茶水點心未動多少,便知應對得宜。“十弟近來可好?南苑之行可還順遂?”
“勞四哥動問,我們爺一切都好,南苑也順暢,還誇四哥之前督辦的那處河工結實呢。”十福晉笑道,試圖將話題引向政務。
胤禛(青荷)卻隻點點頭:“分內之事罷了。”轉而問起,“十弟妹府上幾個孩子可好?上次見著,彷彿又長高了些。”
話題被輕巧地拉回內宅家常。十福晉隻得順著說下去。又閒談幾句,胤禛(青荷)便道:“前頭還有些文書待看,就不多陪十弟妹了。讓你四嫂好好陪你說話。”說罷,起身,對淩普略一頷首,便離開了。
來去不過一盞茶時間,禮節到了,態度不遠不近,既給了十福晉麵子,也明確劃定了界限——雍親王很忙,對女眷間的拜訪,僅限於禮節性關照。
十福晉心裡明鏡似的,知道今日此行,除了確認新福晉鈕祜祿氏是個謹慎難纏的角色、雍親王府上下鐵板一塊外,並無更多收穫。又坐了片刻,便起身告辭。
淩普親自送到二門,禮數週全。看著十福晉的馬車離去,她緩緩舒了口氣,轉身回院。陽光有些刺眼,她微微眯起眼,心中卻是一片澄明。這第一次來自八爺黨核心女眷的試探,她算是平穩度過了。而王爺那恰到好處的露麵與離開,更是給了她無聲而有力的支援。
回到正院,高無庸已候著,低聲道:“福晉辛苦。王爺說,福晉今日應對極好。十福晉送的禮,已按例登記入庫。”
淩普點點頭,接過丫鬟遞上的溫茶抿了一口。茶水溫熱,熨帖著略微緊繃的神經。她抬眼望向書房的方向,那裡窗戶半開,隱約可見一個伏案的身影。
風波初試,暗流未歇。但這雍親王府,如今已是她需傾力守護,亦是能予她立足之地的“家”了。而她,鈕祜祿·淩普,必將在這方天地間,扮演好屬於自己的角色,步步為營。
(第80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