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透過窗欞上精細的欞花紙,在室內灑下淡金色的斑駁。大婚次日,依禮需入宮謝恩、拜見太後及各宮主位,並回府受側室與下人的叩拜。流程繁瑣,容不得半分懈怠。
鈕祜祿·淩普早已起身,由陪嫁丫鬟侍候著梳洗更衣。鏡中的女子已換下昨日沉重的吉服鈿子,改著一身親王福晉常服,石青色緞地繡金鳳牡丹紋,頭戴點翠嵌珠五鳳鈿,雍容端麗,眉宇間卻比昨日更添幾分沉凝。
昨夜紅燭下的那番話,猶在耳畔迴響。那些關於前福晉之死、德妃算計、王府重任的殘酷真相,像一枚枚冰棱,刺破了新婚應有的旖旎,卻也讓她瞬間清醒,看清了自己所處的棋局位置。她不是來享福的,是來執棋、守城、甚至衝鋒的。
“福晉,王爺已在正廳等候,早膳也備好了。”高無庸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不高不低,透著恰到好處的恭敬。
“知道了。”淩普扶了扶鬢邊的珠釵,深吸一口氣,抬步而出。她的步伐穩而緩,腰背挺直,每一步都帶著鈕祜祿家精心教養出的氣度。
正廳內,胤禛已端坐主位,正用著一碗碧粳米粥,幾樣清淡小菜。見她進來,略一頷首:“用些早膳,時辰不早,需得動身了。”
淩普依言在他下首坐下,自有丫鬟佈菜。食不言,廳內隻有輕微的碗筷聲。胤禛吃得很快,但姿態不失優雅。淩普注意到,他進食時,眼神偶爾會掠過窗外庭院,似乎在思考著什麼,周身氣息沉靜內斂,與昨夜剖析陰謀時的冷冽又有所不同,卻同樣讓人難以捉摸。
她收斂心神,專心用膳,同時快速梳理著今日進宮需注意的細節:對太後、皇上、各位主位娘孃的禮儀辭令;對德妃……尤其要把握“麵上孝順,心裡防備”的分寸;還有可能遇到的各位皇子福晉、宗室女眷,該如何應對。
早膳畢,二人分彆更衣,換上朝服。胤禛是一身親王吉服,補子上繡著五爪金龍,威嚴天成。淩普的福晉朝服更為繁複華麗。
馬車駛向紫禁城。車廂內空間寬敞,兩人各坐一側,氣氛沉默卻不顯尷尬,更像是一種默契的蓄力。
“今日進宮,首要謝恩。”胤禛忽然開口,目光望著車窗外流動的街景,聲音平靜,“皇阿瑪麵前,規矩之外,可略提一句‘府中諸事初定,唯願儘心竭力,不辜負皇阿瑪賜婚恩典與期望’即可。其餘,多看,少說。”
“是,妾身明白。”淩普應道。這是提醒她,在康熙麵前展示感恩與穩重,無需刻意表現,更不可多言惹禍。
“至於永和宮,”胤禛頓了頓,轉回視線,看向淩普,眼神深邃,“德妃娘娘若問起王府近況、鄂魯身子,或……提及先福晉,你隻按規矩回話,報喜不報憂,細節模糊,若有涉及醫藥調理,便推說‘王爺已安排妥當,妾身初來乍到,隻知遵醫囑悉心照料’。她若賜物,尤其是藥材、補品、貼身用物,謝恩收下,但帶回府後,一律封存,交由高無庸查驗,再行處置。”
句句都是防範,字字都是劃界。淩普心領神會:“妾身謹記。必不會讓任何不明之物近大阿哥的身。”
“嗯。”胤禛似是滿意她的反應效率,又道,“若遇到十弟妹,可尋常寒暄。十弟與鈕祜祿氏的舊緣,不必刻意避諱,也不必過分親近。尋常視之即可。”
這是在教她如何處理與十阿哥胤俄一係的關係。溫熹貴妃是淩普的堂姑祖母(溫熹貴妃為遏必隆之女,淩普為遏必隆堂侄孫女),十阿哥胤俄算起來是淩普未出五服的表叔,但這層關係在皇室中既不算遠,也絕不算近,尤其在十阿哥明顯偏向八爺黨的情況下,更需要小心把握距離。淩普點頭,表示理解。
馬車駛入宮門,重重儀仗,巍峨殿宇,撲麵而來的皇權威壓與無聲的刀光劍影,讓淩普的心神更加緊繃,卻也隱隱激起了屬於鈕祜祿氏血脈裡的某種鬥誌。
與此同時,鈕祜祿府中,氣氛亦是微妙。
淩普的阿瑪,一等侍衛鈕祜祿·阿敏爾圖,與其弟、在某部任員外郎的鈕祜祿·阿精阿,正在書房密談。窗外春光明媚,室內卻有些凝滯。
“昨日聘禮之厚,王爺交底之深,可見其對淩普的期許與……利用之意,都不淺。”阿精阿撫著茶杯,低聲道。
阿敏爾圖神色凝重:“何止不淺。那聘禮單子,你我都看了。田莊鋪麵是實利,工匠木料是建府根基,長命鎖是托付,治家格言與禦墨是定調。每一步,都在告訴淩普,也告訴我們鈕祜祿家,她為何被選來,要做什麼,能做到什麼地步。這位雍親王,心思之深,謀算之遠,絕非常人。”
“正是如此,才更需謹慎。”阿精阿歎道,“咱們家雖屬額亦都一脈,但非遏必隆公嫡支。堂伯祖(指遏必隆)一房出過聖上的孝昭仁皇後、溫熹貴妃,那是聖上的恩寵,也是顯赫。如今溫熹貴妃所出的十阿哥,雖與我們有親(十阿哥為溫熹貴妃之子,溫熹貴妃為淩普堂姑祖母),卻明顯是八爺那邊的人。咱們家如今再出一位親王嫡福晉,還是聖上親指的繼福晉,這位置……著實敏感。”
阿敏爾圖點頭:“皇上選淩普,看中的正是我們這一支‘屬鈕祜祿大族、家風端肅、與十阿哥有舊緣卻非其母族近支、更非鐵板一塊’的微妙之處。既能給老四一個有力的妻族,又能藉此敲打老八那邊,提醒他們彆把手伸得太長,同時也讓咱們家……繼續保持某種中立或可被爭取的態勢。”
“所以,咱們的策略,”阿精阿總結道,“必須兩邊不得罪,但又不能真的完全中立。對八爺、十爺那邊,舊日情分該走的禮節要走,但涉及朝局站位、利益輸送,一概含糊,絕不可實際參與。對雍親王這邊,既然女兒已經嫁過去了,那就是雍親王的人。家族要在明麵上、規矩內,給予女兒最大的支援——比如,她在府中理事,若有需要,族中女眷可以走動幫扶;若王府產業需要人手或門路,在不違製的前提下,可適當提供便利。但要切記,一切支援,都必須通過女兒、符合王府規矩來進行,不能越俎代庖,更不能讓雍親王覺得我們在乾涉王府內政或藉此擴張家族勢力。”
“不錯。”阿敏爾圖沉聲道,“利益最大化,不在於左右逢源投機取巧,而在於穩守本分,做好‘雍親王嶽家’這個角色。我們不求從龍之功潑天富貴,但求家族平穩,女兒能在王府站穩腳跟,將來……無論那位爺走到哪一步,咱們鈕祜祿氏這一支都能有一席安穩之地,延續榮耀。這,便是對家族最有利的選擇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弟弟,語重心長:“傳話給各房,尤其是那些和十爺府走得近的,都收斂些。告訴淩普……不,她如今是雍親王福晉了。告訴她,孃家永遠是她的後盾,但一切要以王府、以王爺的意誌為先。她在王府的表現,就是鈕祜祿氏對皇上的忠心,對王爺的支援。讓她放手去做,但務必……步步為營。”
宮中,繁瑣的禮儀一一走過。康熙見胤禛與新福晉舉止得體,淩普回話穩重知禮,略問了王府幾句,便揮手讓退下,神色間看不出特彆,但眼神在淩普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永和宮的氣氛則複雜得多。德妃依舊是一副慈和模樣,拉著淩普的手說了許多“夫妻和睦”、“早日開枝散葉”、“照顧好王爺和鄂魯”的話,又賞了一對白玉鐲子和幾匹宮緞。淩普依著胤禛的囑咐,恭敬謝恩,應答得體,將所有敏感話題都輕輕擋回,關於鄂魯的調理,隻說是“王爺安排,太醫與府醫共商,妾身遵囑照料”。
德妃笑容不變,眼神卻深了幾分。
從永和宮出來,又拜見了太後及其他幾位高位妃嬪,遇到十福晉博爾濟吉特·明玉,對方果然熱絡中帶著幾分探究。淩普依禮寒暄,談及溫熹貴妃時恭敬緬懷,但對十阿哥府的事隻泛泛而談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回府的馬車上,淩普輕輕籲了口氣,額間已見薄汗。這一場無聲的較量,比她預想的更耗心神。
“應對得不錯。”身側,傳來胤禛平淡的讚許,“德妃給的鐲子和宮緞,回去交給高無庸。”
“是。”淩普應道,頓了頓,又道,“十福晉似乎……頗想與妾身多親近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胤禛閉目養神,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輕點,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,“不必擔心。尋常往來無妨,深交免談。你是雍親王福晉,記住這一點,足矣。”
“妾身明白。”淩普看著身邊這個閉目卻彷彿掌控一切的男人,心中那根弦,在緊繃之餘,也奇異地落到了實處。前路艱險,但至少,她知道自己該扮演什麼角色,該往何處用力。
鳳羽初展,需先學會在宮廷與王府的疾風暗流中,丈量每一寸安全的距離,權衡每一分利益的輕重。而她,鈕祜祿·淩普,已然踏出了第一步。
(第799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