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查結果在淩晨三點出來了。
物流公司那三小時缺失的溫度數據,是因為運輸車輛的定位器和溫控設備同時被植入了惡意程式。程式設定了特定時間休眠,重啟後自動擦除日誌。
技術團隊追查到了程式的上傳源頭——一個位於東南亞的跳板服務器,再往上就斷了。但通過交叉比對“本草智慧”近期在海外招聘的技術人員背景,發現其中一人曾在那家服務器供應商工作過。
間接證據,但指嚮明確。
許沁坐在數據中心,麵前是三塊螢幕:左邊是技術分析報告,中間是藥材批次流向圖,右邊是實時輿情監測。
她臉色平靜,但眼神很冷。
手機震動,是孟宴臣打來的。顯然他也收到了訊息。
“看到了?”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。
“看到了。”許沁的聲音卻很穩,“比我想的快一點。我原以為,他會等到我們量產計劃完全啟動後再動手。”
“這說明他急了。”孟宴臣說,“FDA認證公佈後,他的熱度隻維持了三天。今天上午財經媒體的頭條,已經是‘靈樞平台公開質量監督體係,樹立行業新標杆’。輿論風向在變。”
許沁調出輿情監測數據。確實,從中午公告釋出到現在,關於“靈樞”的正麵討論增長了42%,關鍵詞從“數字化平台”轉向了“責任企業”“行業標準”。
“他不是急了,是在測試。”許沁說,“測試我們的反應速度,測試我們溯源係統的極限,也測試……我們能忍到什麼程度。”
“你打算怎麼迴應?”
許沁冇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北京的秋夜很深,城市燈火在玻璃上投出朦朧的光暈。
手腕上的沉香手串被她輕輕轉動著。
“哥,你記得我小時候學棋,老師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?”
孟宴臣愣了一下:“……不記得了。”
“老師說,下棋不是看你吃了對方多少子,是看你有冇有下出自己想要的局麵。”許沁的聲音很輕,“現在這盤棋,李文軒想吃掉我們的幾個子——供應鏈的穩定、質量的信譽、資本的信心。但我們想要的是什麼局麵?”
電話那頭沉默。
“我們想要的,”許沁轉過身,看向大螢幕上那些跳動的數據點,“是一個讓中醫藥能夠真正數字化、普惠化、現代化的生態。李文軒在區域性的廝殺,改變不了這個大勢。”
“所以你不打算反擊?”
“要反擊。”許沁走回控製檯,“但不是以牙還牙。是以‘勢’壓‘子’。”
她開始快速下達指令:
“第一,技術團隊繼續深挖,但方向調整——不是追查是誰乾的,是找出係統的所有漏洞。把這次攻擊當成一次免費的滲透測試,三天內提交完整的加固方案。”
“第二,質檢部門升級抽檢標準。從今天起,所有進入‘靈樞’公用藥房的藥材,增加一道‘盲樣送檢’程式——隨機抽取樣本,送到三家不同的第三方檢測機構,結果對公眾公開。”
“第三,聯絡那家物流公司。告訴他們,我們願意承擔全部設備升級費用,幫助他們建立符合軍方標準的數據安全體係。同時,給他們一個五年期的保底訂單承諾。”
“第四……”許沁頓了頓,“以我個人名義,給李文軒發一封郵件。”
孟宴臣在電話那頭呼吸一滯:“你要發什麼?”
“發一個邀請。”許沁調出郵件介麵,“邀請他,作為行業專家,參加下個月的‘中醫藥數字化標準第二次專家研討會’。”
“你瘋了?”
“我冇瘋。”許沁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,“哥,李文軒有他的價值——他懂技術,懂資本,懂國際化。我們和他的根本分歧,不是個人恩怨,是發展路徑的選擇。與其讓他躲在暗處搞小動作,不如把他拉到明處,在規則內競爭。”
郵件很快寫好,很短:
“李總,今日平台遭遇測試攻擊,溯源係統已鎖定大致方向。技術之爭,當在明處。誠邀您出席下月標準研討會,共論行業未來。盼複。”
點擊發送。
做完這一切,許沁對孟宴臣說:“好了,現在該啟動我們之前討論的那個計劃了。”
“哪個?”
“供應鏈鐵壁計劃。”許沁調出一份加密檔案,“明天上午,你親自飛雲南,和那幾個核心基地簽股權綁定協議。條件可以更優惠些,但必須拿到不低於30%的股權,並且董事會席位要有我們的人。”
“資金呢?”
“從‘靈樞生態基金’出。”許沁說,“另外,告訴基地的人,平台會提供智慧種植係統——土壤監測、水肥控製、病蟲害預警,全套數字化方案。我們幫他們把產量提高20%,品質提高一個等級,但收上來的藥材,必須全部走‘靈樞’渠道。”
“他們會答應嗎?”
“會。”許沁很篤定,“因為他們現在最怕的不是賺得少,是被人當槍使。李文軒今天能讓他們運輸環節出問題,明天就可能讓他們種植環節出問題。和我們綁定,是尋求保護。”
孟宴臣沉默了幾秒:“沁沁,你這些動作……是不是太溫和了?李文軒已經動手了,我們還在講道理、建生態。”
“因為我們的目標不是李文軒。”許沁平靜地說,“我們的目標是那個生態。李文軒隻是路上的一塊石頭,繞過去,或者搬開,都行。但不能因為一塊石頭,就忘了要去哪裡。”
掛掉電話,天快亮了。
許沁冇有休息,她繼續處理檔案。智慧舌診儀的量產計劃需要細化,區塊鏈溯源係統的試點方案要調整,“靈樞研究院”的籌建草案要補充人才引進條款……
七點,助理送來了早餐。簡單的三明治和咖啡。
許沁一邊吃,一邊看李文軒的回覆郵件。
回覆更短:
“許總坦蕩。研討會我會考慮。另:攻擊之事,與我無關。商業競爭,各有底線。”
許沁笑了笑。
他冇承認,但也冇否認。這個態度,就夠了。
至少說明,他還願意在明處對話。
上午九點,四維共生委員會緊急會議。
孟懷瑾、付聞櫻、孟宴臣、陸雲箏、許沁,五個人圍坐在孟家書房。
許沁先彙報了情況,展示了證據和分析。
付聞櫻聽完,臉色凝重:“這個李文軒,手段太下作了。藥是救人的東西,他敢在這上麵動手腳,就不怕遭報應?”
“資本隻關心回報率,不關心道德。”孟懷瑾沉聲說,“但這件事,不能就這麼算了。我們需要一個明確的迴應。”
“我的建議是,不公開反擊,但全麵升級防禦。”許沁說,“供應鏈、數據安全、質量體係,全部按最高標準重建。讓李文軒下一次想動手時,發現成本高到無法承受。”
陸雲箏點頭:“我同意。而且,我們可以藉此機會,把軍方的數據安全標準部分引入民用體係。我父親說,總後那邊最近正好在推‘軍民技術雙向轉化’試點,我們可以申請成為第一批。”
“這是個好機會。”孟宴臣說,“但需要投入很大。”
“投入大,但回報也大。”許沁調出測算數據,“如果我們能把安全標準做到行業頂尖,光是向其他醫療平台輸出安全解決方案,每年就能創造數千萬收入。而且,這會成為‘靈樞’最深的護城河——資本可以複製商業模式,但複製不了這套經過軍方驗證的安全體係。”
孟懷瑾沉思片刻:“需要多少資金?”
“初步估算,兩年投入五個億。”許沁說,“但可以分階段投入,而且一部分可以通過政策補貼和試點經費覆蓋。”
“好。”孟懷瑾拍板,“宴臣,你負責協調資金。雲箏,你負責對接軍方資源。沁沁,你統籌技術落地。聞櫻,你在社會層麵做好輿論引導——我們要讓人知道,‘靈樞’在做什麼,為什麼要這麼做。”
分工明確,各自領命。
會議結束後,付聞櫻單獨留下了許沁。
“沁沁,”她拉著許沁的手,眼神裡有關切,“你最近太累了。今天在家休息一天吧,工作永遠做不完。”
“媽,我冇事。”許沁微笑,“等把這些事安排妥了,我就休息。”
“你總是這麼說。”付聞櫻歎了口氣,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盒子,“這個,給你。”
許沁打開,是一支人蔘,品相極好。
“你秦伯伯昨天送來的,說這是長白山三十年的野山參,補氣最好。你拿去,讓廚房燉了喝。”
“謝謝媽。”許沁心裡一暖。
“一家人,說什麼謝。”付聞櫻拍拍她的手,“去吧,去忙吧。記得,有事家裡撐著。”
許沁點頭,拿著盒子離開書房。
走到門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付聞櫻還坐在那裡,燈光下,她的身影有些單薄,但坐得很直。
許沁忽然想起剛到孟家時,付聞櫻也是這樣坐著的——在客廳,在餐廳,在每一個需要她維持“體麵”的場合。那時她覺得這個人好遙遠,好冰冷。
現在她知道,那層冰冷下麵,是責任,是規矩,也是……不知道如何表達的關心。
許沁輕輕關上門。
下午,她回到公司,繼續工作。
李文軒那邊暫時安靜了。但許沁知道,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
她讓技術團隊加強監控,同時啟動了另一個計劃:人才生態升維。
“靈樞研究院”的籌建草案正式公佈。首批十個前沿課題,每一個都直指中醫藥數字化的核心難題:
1.中醫證型的多組學生物標誌物研究
2.舌象、脈象的客觀化量化標準建立
3.經典名方的網絡藥理學解析與數字化重構
4.……
招聘資訊釋出到全球各大頂尖院校和科研機構。提供的條件極其優厚:充足的科研經費、完全的自由度、頂尖的合作導師、以及……“青年首席科學家”頭銜。
更重要的是,研究院明確表示:所有研究成果,知識產權共享,但會優先在“靈樞”生態內轉化。研究者可以獲得技術入股,參與產業化收益分成。
這是一個全新的遊戲規則——不是雇傭,是合夥;不是打工,是創業。
訊息一出,行業震動。
當天下午,“靈樞”人力資源部就收到了超過兩百份簡曆,其中三分之一來自海外頂尖機構。
與此同時,許沁接到了三個電話。
第一個,是鄭敏打來的:“沁沁,你這個研究院的構想,太好了!我那幾個在國外的學生,都打電話來問我情況。這纔是做大事的樣子!”
第二個,是秦大夫:“課題設置很紮實,不搞虛的。我幫你聯絡了幾個老夥計,他們都願意來做顧問。咱們中醫,是該有這麼個地方了。”
第三個,是李文軒。
“許總,”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,“研究院的計劃,我看到了。很宏大。”
“謝謝李總。”許沁同樣平靜。
“我想問一句,”李文軒頓了頓,“如果‘本草智慧’的技術團隊有人感興趣,可以申請嗎?”
許沁笑了:“當然可以。研究院對所有有誌於中醫藥數字化研究的人纔開放。但需要經過正式的評審程式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好。我會轉達。”李文軒說,“另外,下個月的研討會,我會參加。”
“歡迎。”
掛了電話,許沁走到窗邊。
夕陽西下,天空一片絢爛。
她知道,這盤棋,又落下了一顆關鍵的子。
不是攻擊,是建設。
不是爭奪,是吸引。
李文軒還在想怎麼吃掉她的子,而她已經把棋盤擴大了一倍。
當你的目標是星辰大海時,就不會在意腳下一塊石頭的絆腳。
手機震動,是陸雲箏發來的訊息:“軍方試點申請批了!總後正式發文,將‘靈樞’列為‘軍民技術雙向轉化首批試點單位’。下週要開啟動會,你需要出席。”
許沁回覆:“好。”
又一條,是孟宴臣:“雲南的協議簽了。三個基地,我們拿到了35%的股權,董事會席位三個。另外,他們主動提出,要把所有藥材都走我們的區塊鏈溯源係統。”
許沁回覆:“辛苦了。”
最後一條,是付聞櫻:“蔘湯燉好了,晚上記得回來喝。”
許沁看著這條訊息,嘴角微微揚起。
她回覆:“好,一定回。”
然後,她關掉手機,看向窗外。
城市華燈初上,車流如織。
這盤棋,還在繼續。
但她已經看清了終局。
不是誰輸誰贏。
是中醫藥的數字化之路,會因為“靈樞”的存在,而走向一個更開闊、更紮實、更光明的未來。
而李文軒,要麼跟上,要麼被落下。
這就是——
定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