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家的規訓無聲浸潤著生活的每個角落,而新的課程表上,悄然增加了一項——馬術。
週末的清晨,郊區馬場空氣清冽,混合著草料與皮革的特殊氣味。孟沁換上了合身的騎裝,小小的身子被包裹在挺括的麵料裡,更顯瘦削。付聞櫻親自帶她來的,此刻正站在場邊,與馬場主人低聲交談,目光卻不時掠過準備上馬的孟沁。
教練牽來的是一匹溫順的設特蘭小馬,適合初學者。孟沁按照教練的指導,踩著馬鐙,動作有些生澀地翻身上馬。手掌觸碰到韁繩的瞬間,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順著指尖蔓延開來——不是恐懼,也不是陌生,而是一種……被塵封的熟悉感。彷彿這皮革的觸感、馬鞍的弧度,曾與她肌膚相親過千百回。
她輕輕甩了甩頭,將這荒謬的感覺驅散。她來自孤兒院,怎麼可能熟悉馬匹?
“身體放鬆,跟隨馬的節奏。”教練在一旁指導。
孟沁依言調整呼吸,試圖放鬆緊繃的脊背。然而,當小馬開始緩步行走時,她的身體卻彷彿擁有自己的記憶。腰胯自然而然地尋找著與馬匹步伐共振的頻率,上半身穩定,手臂保持著一種鬆弛卻蘊含控製的姿態。她甚至冇有刻意去思考,就已經做出了最標準、最省力的騎乘姿勢。
教練眼中閃過一絲訝異:“孟小姐之前接觸過馬術?”
場邊的付聞櫻也注意到了,她停止了交談,目光專注地投過來。
孟沁心裡一緊,立刻意識到自己表現得“太過”了。她連忙微微蹙起小眉頭,手上故意讓韁繩鬆了鬆,身體也隨之晃了一下,顯得有些笨拙,語氣帶著點不確定:“冇有……就是,就是感覺這樣坐好像穩一點。”
她將那份流暢歸功於“感覺”和偶然。
付聞櫻緩步走近,看著馬背上努力調整姿勢的孟沁,眼神深邃。這孩子,似乎總能在某些方麵展現出超乎尋常的領悟力,無論是棋局,還是這馬背上的姿態。是天賦?還是……
“感覺很重要,”付聞櫻開口,聲音平穩,“但感覺需要紮實的基礎來支撐。認真聽教練的,把每個動作做到位。”
“是,媽媽。”孟沁乖巧應道,接下來的練習中,她刻意放慢節奏,偶爾做出一些符合初學者的、微小的錯誤動作,再在教練的糾正下“努力”調整。她將那份突如其來的“熟悉感”死死壓在心底,如同掩蓋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。
中場休息時,孟宴臣也來了,他穿著擊劍服,顯然是剛結束自己的訓練。他看到孟沁坐在馬場邊的長椅上喝水,小臉被陽光曬得微紅。
“怎麼樣?怕不怕?”孟宴臣隨口問道,在他印象裡,小女孩初次騎馬總會有些膽怯。
孟沁搖了搖頭,抿了口水,才說:“有點高,但是……還好。”她頓了頓,像是分享什麼新奇發現,“坐在上麵,看得好遠。”
孟宴臣在她旁邊坐下,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跑馬場遠處起伏的草坡。他難得地冇有用兄長的口吻說教,隻是安靜地坐了一會兒。不知為何,他覺得這個名義上的妹妹,安靜坐在那裡的側影,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,彷彿能融入這片天地,又彷彿在審視著一切。
“哥,”孟沁忽然小聲問,眼神裡帶著純粹的好奇,“你第一次擊劍的時候,害怕嗎?”
孟宴臣愣了一下,冇想到她會問這個。他回想了一下:“有點。主要是怕輸。”
“哦。”孟沁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冇再追問。
付聞櫻在不遠處看著這對並無血緣關係的兄妹。孟沁對孟宴臣那種自然流露的、帶著一絲依賴的詢問,以及孟宴臣難得的平和迴應,讓她眼底深處的某種考量,稍微鬆動了一絲。也許,這孩子的“不尋常”,確實可以引導向對孟家有利的方向。
回家的車上,孟沁靠著車窗假寐。腦海中卻不期然地閃過幾個破碎的畫麵——不是矮小的設特蘭馬,而是更加高大神駿的馬匹;不是規整的跑馬場,而是更加廣闊無垠的天地,風從耳邊呼嘯而過,帶著自由和……權力的味道。
她猛地睜開眼,心臟因為那短暫臆想中的速度與掌控感而微微加速。
“怎麼了?”付聞櫻察覺到她的動靜。
“冇什麼,媽媽。”孟沁迅速垂下眼睫,掩飾住眼底的波瀾,“就是有點累了。”
她將頭輕輕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那份被封鎖的記憶,如同深水下的冰山,偶爾會因為外界的觸碰,顯露出一角危險的輪廓。而孟沁,這個八歲的軀殼,正在努力扮演著一個剛剛接觸馬術的、有些天賦的普通孩子,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浮出水麵的冰棱,重新按回黑暗的水底。
她不知道那冰山下究竟埋葬著什麼,隻本能地覺得,現在,還不是讓它浮出來的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