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,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。孟沁坐在光線裡,麵前攤開著周老師佈置的《古文觀止》選篇。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書頁上“上善若水”四個字,目光卻有些飄忽。
付聞櫻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,手裡拿著一份慈善晚宴的流程清單,目光卻時不時掠過孟沁的方向。那眼神,不像母親看女兒,更像一位收藏家審視一件需要精心保養、同時也需要確認其真實價值的古董。
孟沁能感覺到那道目光。她收斂心神,更加專注地看向書本,甚至輕輕念出了聲,確保自己每一個字的發音都清晰準確。她知道自己必須展現出“天賦”,但不能是令人不安的“異常”。
“看出什麼了?”付聞櫻的聲音忽然響起,不高,卻讓孟沁脊背微微一僵。
她合上書,轉過身,乖巧地回答:“媽媽,這篇文章講水很柔軟,不爭搶,卻能穿透石頭,包容萬物。是說做人要柔和,但有力量。”這是標準答案,周老師講過的。
付聞櫻放下手中的清單,走到她身邊,低頭看著書頁:“還有呢?”
孟沁頓了頓,似乎在努力思考,然後才慢慢地說:“水冇有固定的形狀,裝在什麼容器裡就是什麼形狀。是不是……也說明要懂得適應環境?”她抬起眼,帶著一絲尋求確認的忐忑,看向付聞櫻。
這個補充,既展現了她的思考,又將最終的評判權交還給了付聞櫻,姿態放得極低。
付聞櫻看著她清澈卻難掩聰慧的眼睛,心中那點因周老師評價而產生的疑慮,稍稍淡去了一些。或許,這孩子隻是比尋常人更敏銳,更善於觀察和學習。她需要的是正確的引導,而非過度的警惕。
“適應,不是隨波逐流。”付聞櫻伸手,指尖點了點書頁,語氣帶著她一貫的教導意味,“要清楚自己的本質,知道要去哪裡。如同水,目標始終是奔向大海,過程中的形態變化,隻是手段。”
孟沁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將這句話牢牢記住。她知道,這不僅僅是解讀古文,這是付聞櫻在向她傳遞某種生存哲學。
傍晚,孟宴臣從擊劍館回來,額上還帶著汗珠。他看到孟沁獨自在偏廳的棋盤前擺弄棋子,便走了過去。
“一個人打譜?”孟宴臣隨口問道,拿起一顆白子。
“嗯,”孟沁應了一聲,指了指棋盤一角一個複雜的定式,“這裡,總覺得黑棋好像有更好的應對。”
孟宴臣俯身看去,那是他前段時間教她的一個難解定式,連他都需要思考片刻。他試著擺了幾個變化,孟沁卻搖了搖頭,拿起一顆黑子,落在了一個他未曾留意的、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。
“這裡?”孟宴臣皺眉。
孟沁冇有說話,隻是繼續往下襬了十幾手。孟宴臣看著棋盤上逐漸明朗的局勢,眼神從疑惑變成了驚訝。那顆看似閒庭信步的黑子,竟然在十幾手後,巧妙地引動了全域性,原本陷入僵局的黑棋隱隱占據了主動。
“你怎麼想到的?”孟宴臣忍不住問。這不像是一個初學圍棋不久的孩子能看出的棋路。
孟沁眨了眨眼,臉上露出一絲屬於孩子的、小小的得意,但很快又收斂起來,帶著點不確定:“我也不知道,就是感覺……這裡空空的,好像應該放一顆子。哥哥,我是不是下錯了?”
她將驚人的棋感,歸結為懵懂的“感覺”,並用“是不是下錯了”來弱化自己的主動性。
孟宴臣看著棋盤,又看看她,最終搖了搖頭,語氣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歎服:“冇下錯。你這……感覺挺準。”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,這個沉默寡言的妹妹,在棋盤上有著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直覺。
孟沁低下頭,掩飾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。她知道自己在冒險,但適度地展現一些“天賦”,能讓她在這個家裡獲得更多一點的空間和……價值。
晚餐時,孟懷瑾難得地過問了孟沁的學業。付聞櫻簡單提了提她對古文的理解和圍棋的進步。孟懷瑾聽後,隻是淡淡說了句:“不錯。因材施教就好。”
他看向孟沁的目光,比平時多了些許溫度,那是一種看到“優質潛力股”的、理性的欣賞。
孟沁安靜地吃著飯,接受著這份基於“天賦”和“價值”的關注。
夜裡,她躺在床上,卻冇有立刻睡著。腦海中反覆回放著白天的片段——付聞櫻帶著深意的教導,孟宴臣驚訝的眼神,孟懷瑾那絲欣賞。
她像一塊被不斷擦拭的毛玻璃,孟家試圖讓她變得清晰、透亮,符合他們的期望。而她,則在努力扮演好那個“有天賦的、需要引導的普通孩子”。
隻是,偶爾在夜深人靜時,當她閉上眼,一些完全陌生的、紛亂複雜的畫麵會如同水底的暗流般湧動——似乎是硝煙與繁華交織的街景,似乎是許多模糊不清、卻帶著強烈情緒的人臉,似乎是一種執掌乾坤、揮斥方遒的磅礴氣勢……
那些畫麵閃逝得太快,抓不住任何實質,隻在她心間留下巨大的、空落落的悸動,和一絲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、無法解釋的疲憊。
她猛地睜開眼,房間裡隻有夜燈昏暗柔和的光線。
她隻是孟沁。
一個從孤兒院被領養的,有些天賦的普通孩子。
她這樣告訴自己。
然後,翻了個身,將那些莫名的悸動和疲憊,死死地壓迴心底最深處。那裡,似乎鎖著什麼她自己都無法觸及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