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棋老師在孟沁開始學習後不久,便向付聞櫻稱讚了她。老師說她不僅記性好,更難得的是“有靜氣,懂得謀勢”,這在初學的孩子裡非常罕見。付聞櫻聞言,隻是淡淡頷首,並未多言,但孟沁能感覺到,來自“母親”那道無形的審視目光,似乎柔和了些許。
孟沁學得很快。黑白世界對她而言,彷彿不是一個全新的領域,而是一片亟待重新探索的故土。那些定式、手筋,她掌握起來毫不費力;更重要的是,她對棋局中那種無形的“勢”的流向,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。
她並不熱衷於一時一地的廝殺,反而更沉醉於如何構築自己的陣地,如何在不經意間埋下伏筆,如何通過棄子換取更大的先手。在經緯交錯之間,她彷彿觸摸到了一種熟悉的韻律,一種關乎佈局、耐心與計算的,沉澱於靈魂深處的記憶在隱隱脈動。
這日,孟宴臣從學校回來,聽聞這個新來的妹妹在學棋,頗感意外。他比孟沁年長幾歲,已是中學,在孟家的栽培下,棋力已有相當水準。少年心性,難免帶著一絲考較與不易察覺的優越感。
“會下棋了?”飯桌上,孟宴臣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,目光落在安靜用餐的孟沁身上。
孟沁放下筷子,乖巧點頭:“剛開始學,還在背定式。”
付聞櫻看了兒子一眼,冇說話。孟懷瑾倒是笑了笑:“多學點東西是好事。宴臣,有空可以指導一下妹妹。”
於是,在某個週末的午後,孟家的書房裡,孟沁與孟宴臣有了第一盤對弈。
孟宴臣起初並未十分在意,落子很快,帶著少年人的灑脫。孟沁則始終沉默,每一步都思忖片刻,方纔落子。她佈局階段極為謹慎,甚至顯得有些保守,將棋形走得極其厚實。
中盤時,孟宴臣憑藉一個區域性手筋,吃掉了孟沁一小塊棋,優勢明顯。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,覺得這個妹妹雖然認真,但棋力終究尚淺。
然而,就在他以為勝券在握,準備乘勝追擊時,卻發現棋盤上的味道有些不對了。孟沁之前那些看似笨拙、隻為求活的棋,此刻竟隱隱連成一片,形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厚勢。她之前故意棄掉的那幾個子,此刻反而成了他棋形上的隱患,牽製了他大龍的出路。
孟宴臣的攻勢如同撞上了一堵柔軟的牆,力量被悄然化解。而孟沁的反擊,就在他力道用老、新力未生之際,悄然而至。一步二路潛入的“鬼手”,精準地擊中了他看似穩固實則有隙可乘的角部。
孟宴臣愣住了,盯著棋盤看了許久,試圖找出破解之法,卻發現已是迴天乏術。他輸了,而且輸得有些莫名其妙,彷彿不是敗於淩厲的攻殺,而是敗於一種更深沉的、無處不在的算計。
他抬起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對麵依舊沉靜的孟沁。女孩的臉上冇有得意,也冇有欣喜,隻有一種專注於棋局本身的認真。
“你……”孟宴臣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他忽然發現,自己似乎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沉默寡言的“妹妹”。
孟沁這才抬起眼,眼神清澈:“哥哥承讓了。我隻是運氣好。”
孟宴臣搖了搖頭,他不是輸不起的人。這一刻,他收起了那絲輕視,第一次用一種平等的、甚至帶上了些許探究的目光看向孟沁。
一直在旁邊看似翻閱雜誌,實則留意著棋局動向的付聞櫻,此時緩緩放下手中的書。她冇有點評棋局,隻是對孟沁說了一句:“棋下得不錯。不過,贏了也不要驕傲,學無止境。”
“是,媽媽。”孟沁低聲應道,重新垂下眼睫。
然而,在她低頭的瞬間,無人看見的角落,那雙沉靜的眸子裡,極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光芒。
這盤棋,她不僅僅是在下棋。她更是在用這種方式,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孟宴臣的性格,也向付聞櫻展示著自己的“價值”與“可控”。她贏了棋,卻表現得謙遜;她展現了聰慧,卻依舊恪守規矩。
棋盤之上,她初步贏得了孟宴臣的尊重與好奇。
棋盤之外,她則是在孟家這個精密體係中,又一次成功地為自己新增了一塊沉穩、有智慧、知進退的砝碼。
夜晚,孟沁獨自在房間,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劃著棋譜。她想起白天對弈時,那種掌控局麵的微妙感覺,如此熟悉,彷彿源於靈魂烙印。
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——或許,她學習的不僅僅是圍棋,更是一種安身立命、乃至……在未來某個時刻,能夠破局而出的智慧與力量。
青荷的靈魂,正在這日複一日的規訓與學習中,悄無聲息地,如同春泥下的根鬚,緩慢而堅定地伸展、積蓄。
(第548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