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最終的法槌落下,冇有鮮血,卻比刀劍更刺骨——寧遠侯顧廷燁,私吞逆產、結交邊將,查無實據,然其行事狂悖,有負聖恩,著褫奪寧遠侯爵位,削去一切官職,流放三千裡,至西北苦寒邊陲瀘州編管,永世不得回京。即日啟程。
聖旨傳到澄園時,明蘭正抱著高燒不退的幼子,試圖用溫水為他擦拭降溫。聽到“流放三千裡”、“永世不得回京”的字眼,她隻覺得眼前一黑,耳邊嗡鳴,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瞬間崩塌、陷落。懷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的絕望,哭得愈發聲嘶力竭。
“夫人!夫人!”崔媽媽和小桃哭著扶住幾乎軟倒的明蘭。
她強撐著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用劇痛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。冇有時間悲傷,更冇有時間崩潰。她必須去送他,必須見他最後一麵。
大理寺天牢外,寒風凜冽,雪花夾雜著冰粒,撲打在臉上,生疼。囚車簡陋,鐵鏈冰冷。顧廷燁穿著一身破舊的灰色囚服,頭髮草草束起,麵容消瘦了許多,胡茬雜亂,但那雙眼睛,在看到她時,依舊深邃,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——有愧疚,有不捨,有擔憂,還有一絲……她看不懂的決絕。
“明蘭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乾澀。
明蘭撲到囚車前,隔著木欄,想握住他的手,卻被冰冷的鐵鏈阻隔。淚水模糊了視線,她拚命咬著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來,隻是用儘全身力氣看著他,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。
“照顧好自己,照顧好團哥兒。”他看著她,一字一句,重若千鈞,“活下去,等我。”
“我等你……”明蘭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,“無論多久,無論多遠,我都等你!我和團哥兒,在澄園等你回來!”
她將早已準備好的包袱塞進他手裡,裡麵是她連夜趕製的厚棉衣、傷藥和一些散碎銀兩。押解的官差不耐煩地催促著。
囚車軸輪轉動,碾過積雪,發出吱呀的聲響,緩緩駛離。鐵鏈隨著車身晃動,叮噹作響,如同敲在明蘭的心上。顧廷燁回頭,深深地望了她一眼,那目光穿透風雪,帶著無儘的眷戀與囑托。
明蘭癡癡地站在風雪中,望著那囚車變成一個小黑點,最終消失在長街的儘頭。風雪越來越大,覆蓋了車轍,也彷彿要覆蓋掉他存在過的所有痕跡。她終於支撐不住,跌坐在冰冷的雪地裡,失聲痛哭。那哭聲壓抑而絕望,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。
訊息如同長了翅膀,瞬間傳遍汴京。
有人唏噓,一代權臣,竟落得如此下場;有人拍手稱快,直言陛下聖明,剷除跋扈之臣;更多的人,則是冷眼旁觀,感歎世事無常,富貴如雲煙。
盛家之內,盛紘聞訊,跌坐椅中,半晌無言,最終化為一聲長歎,不知是歎女婿命運多舛,還是歎自家被牽連的未來。海朝雲更加緊了對府中下人的約束,嚴禁議論此事。
韓府清暉院,墨蘭聽到訊息時,正在臨摹字帖。筆尖微微一頓,一滴墨汁落在宣紙上,迅速氤氳開一小團汙跡。她放下筆,走到窗邊,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,神色莫辨。
“果然……還是走到了這一步。”她低聲自語。流放,雖保住了性命,卻與政治生涯徹底告彆,甚至生死難料。她想起明蘭那日憔悴絕望的臉,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、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緒,但很快便被更現實的考量取代。顧家這棵大樹徹底倒了,盛家難免受到波及,她需得更加謹慎,更要提醒兄長,在官場上更要步步為營,絕不能與顧廷燁再有任何明麵上的牽扯。
皇宮大內,年輕的皇帝站在暖閣窗前,望著同一場雪。身後,內侍恭敬地垂手而立。
“他……走了?”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“回陛下,已押解出京。”
皇帝沉默良久,才緩緩道:“傳朕旨意,澄園一應供奉,按侯府舊例減半供給,不得苛待。著太醫院,定期為顧侯……為顧氏母子診視。”
“是。”
皇帝的目光依舊望著窗外,雪花在他深邃的眸中映出點點寒光。這一步棋,他走得險,也走得痛。但為了最終能乾坤獨攬,有些代價,必須付出。有些忠臣,必須暫時委屈。
顧廷燁被流放了。
帶著罪臣之名,踏上了前往苦寒之地的漫漫長路。
留給明蘭的,是一個搖搖欲墜的侯府空殼,一個尚在繈褓、病弱的孩兒,以及汴京無數雙或同情、或嘲諷、或虎視眈眈的眼睛。
曾經的榮耀與風光,如同鏡花水月,消散在這場寒冬的風雪之中。未來的路,該如何走下去?希望,又在哪裡?明蘭不知道,她隻知道,為了那句“活下去,等我”,她必須咬牙撐住,哪怕前路是萬丈深淵,她也必須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