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平四年二月,汴京貢院那扇沉重的大門,在曆時三日兩夜的煎熬後,終於再度緩緩開啟。如同褪去了一層無形枷鎖的舉子們,或麵色蒼白、搖搖欲墜,或強作鎮定、難掩疲憊,陸續從號舍中走出,彙入等候在外的家人、仆役或同窗之中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解脫後的虛脫,以及對未知結果的焦灼期盼。
盛府派去貢院外接應的下人早已候在指定地點,眼尖地尋到了隨著人流走出的長楓。隻見他雖麵容清減,眼底帶著血絲,但步履尚穩,眉宇間更多了一份曆經淬鍊後的沉毅。下人連忙上前接過考籃,攙扶著他登上早已備好的馬車。
“三爺辛苦了!府中一切都好,老太太、老爺、大娘子,還有四姑娘,都盼著您呢!”
長楓靠在車廂壁上,閉上眼,長長舒了一口氣。三日兩夜的殫精竭慮,幾乎耗儘了他的心力。然而,當他撫摸著身下那條妹妹準備的、異常溫暖的皮毛褥子,回想起考試期間那些恰到好處的提神膏、安神丸,以及那些精心準備、讓他得以保持體力的乾糧時,一股暖流便悄然潤澤了乾涸的心田。妹妹的這份細緻入微的支援,如同暗夜中的明燈,支撐著他走完了這最艱難的一程。
回到盛府,自是另一番景象。盛紘雖強自鎮定,但眼底的關切與期待幾乎要溢位來。王氏也難得地和顏悅色,吩咐廚房備下滋補的湯水。老太太則隻淡淡說了句“回來就好,好生歇著”,但那撚動佛珠微微加快的手指,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。如蘭、明蘭等姐妹也前來道了辛苦。
林棲閣內,林噙霜早已望眼欲穿,見到兒子安然歸來,且氣色尚可,激動得險些落淚,拉著他的手問長問短。墨蘭(青荷)站在母親身後,目光沉靜地將兄長上下打量一番,見他雖疲憊,但眼神清亮,精神尚可,心中稍安。她並未急著詢問考得如何,隻是溫言道:“哥哥辛苦了,熱水和清淡的飲食都已備好,先好生歇息,一切待養足精神再說。”
長楓看著妹妹沉靜如水的麵容,心中百感交集,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個重重的點頭。
接下來的日子,便是漫長而煎熬的等待。貢院之內,考官們正夜以繼日地批閱著數千份試卷,進行著繁瑣的謄錄、校對、評定名次的工作。汴京城中,卻因這等待而滋生出各種猜測、流言與期盼。
盛府內,氣氛亦是微妙。王氏一麵期盼長柏能更進一步(長柏已為官,無需參與此次春闈),一麵又忍不住關注長楓的結果,心情複雜。海朝雲依舊從容,將府中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,偶爾與墨蘭相遇,會交換一個彼此瞭然的眼神。
終於,到了放榜之日。
這一日的清晨,天色未明,貢院外的皇榜牆前已是人山人海,水泄不通。盛家自然也派了得力的小廝前去蹲守,林棲閣更是早早得了信,林噙霜坐立難安,連平日裡最沉得住氣的墨蘭,也忍不住一次次望向院門的方向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,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。就在林噙霜幾乎要按捺不住,準備親自派人去打聽時,外院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喧嘩聲,伴隨著急促到變調的呼喊,由遠及近,如同潮水般湧來:
“中了!中了——!三爺高中了——!!!”
那聲音尖銳而狂喜,穿透了林棲閣的院牆。幾乎是同時,幾個負責打探訊息的小廝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,一個個滿麵紅光,氣喘籲籲,卻爭先恐後地嘶喊著:
“恭喜安人!恭喜四姑娘!三爺高中了!榜上有名!是二甲第十七名!賜進士出身!!!”
“轟——”的一聲,林噙霜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,眼前猛地一黑,身子晃了晃,若不是墨蘭及時扶住,幾乎要軟倒在地。她死死抓住女兒的手,嘴唇哆嗦著,眼淚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,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那是一種極致的狂喜,一種壓抑了十幾年、終於得以徹底釋放的揚眉吐氣!
“好!好!好!”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泣不成聲,隻會反覆說著這一個字。
墨蘭(青荷)扶著母親,聽著窗外越來越近的報喜鑼鼓和鞭炮聲,看著滿院子瞬間被狂喜淹冇的下人,她一直緊繃的心絃,終於徹底鬆弛下來。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與成就感充斥著她的胸腔,讓她也忍不住眼眶發熱,唇角卻高高揚起,綻放出一個無比明媚、無比燦爛的笑容。
成了!兄長他,真的做到了!
她迅速穩住心神,一邊吩咐下人厚賞報喜之人,一邊扶著激動得難以自持的母親坐下,溫聲安撫:“母親,這是天大的喜事,您該高興!快擦擦眼淚,一會兒還有更多人來道賀呢。”
很快,整個盛府都沸騰了。盛紘得到訊息,激動得在書房裡連轉了幾個圈,連聲道:“好!好小子!不負盛家門楣!”立刻吩咐大開中門,準備迎接各方賀客。王氏心中雖有些酸澀,但家族榮耀當前,也強打精神,吩咐下人準備宴席賞錢。老太太聞訊,撚著佛珠,連說了三聲“阿彌陀佛”,臉上露出了難得的、真切的笑容。
壽安堂、葳蕤軒、暮蒼齋……賀喜的人絡繹不絕。林棲閣更是成了焦點中的焦點。往日那些或許對林噙霜出身心存鄙夷的人,此刻送來的賀禮與言語間,都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恭敬與熱絡。
更讓墨蘭留意的是,在紛至遝來的賀客中,韓絡竟也親自登門了。他並未因韓家的顯赫而拿架子,態度依舊溫潤謙和,對著盛紘和長楓(長楓已從歇息的院落趕來前廳)真誠道賀:“盛兄大才,金榜題名,實至名歸,恭喜恭喜!”
他的到來,無疑是一個極其重要的信號,代表著最頂尖的清流文官圈子,對盛長楓,乃至對盛家林棲閣這一支的正式接納與認可。
喧囂整日,直至夜幕降臨,盛府門前車馬才漸漸稀疏。
林棲閣內,燭火通明,洋溢著久久不散的喜慶。林噙霜拉著長楓的手,看了又看,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。長楓曆經艱辛,終得正果,亦是心潮澎湃,但他目光掃過一旁沉靜微笑的妹妹時,心中更是充滿了無儘的感激。
“妹妹,”他走到墨蘭麵前,鄭重一揖,“若無妹妹多年籌謀,時時警醒,更無此次春闈前後無微不至的扶持,絕無長楓今日。此恩此情,兄長銘記於心。”
墨蘭連忙側身避開,扶起兄長,眼中亦有淚光閃動,笑道:“哥哥說哪裡話,我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妹,自當同心協力。今日哥哥高中,便是對妹妹所有努力最好的回報。”
她望著窗外皎潔的月色,心中一片澄明與開闊。
兄長金榜題名,踏入仕途,林棲閣終於有了最堅實的支柱。她多年來的隱忍、謀劃、付出,在這一刻,終於結出了最甜美的果實。
鳳鳴高岡,其聲清越。盛家林棲閣,自此真正翱翔於九天之上,再非昔日池中之物。而墨蘭(青荷)知道,這隻是一個開始。屬於他們兄妹的,更加廣闊的天空,正在前方徐徐展開。